什么也没发觉。
她反胃起来。
石文言压了她下半张脸,“别吐,”他在那头悠然笑着,“他喂你的要是眼睛,大抵是没坏处的。”
她在他掌心制下,艰难地说话:“以形、补形么?”
“算是,很难受吗?”石文言低下头去细端详,师妹眼下湿红,别过脸去。
他叹息着,松开手:“你啊,你就是防备太少。”
“那都是渡劫修士了。”她闷闷道。
“我呢,我也渡劫期么?”石文言笑,“你防备我就防得很好了?”
“竟也要防备师兄么?”她不高兴地睇他,听声辨位,很准。
“家贼难防,你更要防贼一样盯我。”石文言如此说,并不特特摘自己出去,俨然霁月光风。
“老学究作风。”她嘀嘀咕咕。
“老学究,你却是学啊,”石文言颇有几分怨怪,伸出手去,点她额头,“一天天的,只把我做耳旁风。”
她忿忿:“没有。”
石文言反问:“没有吗?”
想起前两日她得空回信蝶,凑近信鸟说抱歉哦眼睛伤得厉害所以看不了书信了,又哭道上封信是很重要的话吗?
她那好友苏元最闲,寄了好几封吊儿郎当的短信,说没什么,只说他接了宗委托出山门,也许碰得上面。
她听罢,瞥他。
猫去桌子下面,凑近信鱼说:外头缺衣少食的,这个添置了吗?那个补上了吗?缺不缺东西用?
叽里咕噜念一通,同她那友人说钱庄印鉴仍是有效,她前儿跑好几通,账户现今活了,尽管支去应急,大手一挥,豪气万丈:“不必烦些有的没的,我们谁和谁。”
石文言那时不说什么,他这时就要说什么。
似有星点趣味。
寒洞样的屋里守着炭盆,丁点火星崩手上,烫伤也是喜悦的——戳破了麻木。
他利落翻从前的账,像跨了时日,从桌子底下抓出她一样:“你对好友是‘不必烦有的没的,我们谁和谁’,对我,就‘没有’两字打发?”
石文言在语气上将她拎起来:“怎么对我就不这么大方?”
“师兄也要印鉴?”她半坐半躺,清瘦玲珑的锁骨窝积了光,偏了头道。
她存心装睡时绝计叫不醒。
“我的‘我们谁和谁’呢?”石文言只斤斤计较,不咸不淡嗔她,“到我就没了‘我们谁和谁’了,你和师兄反倒不亲吗?”
“唉,唉,”她叹气,“师兄真计较。”
“我就只有这个。”他仿佛怅然起来。
其实知道是另种亲近,好话也吝啬说的亲近,或非吝啬,是嫌肉麻,对旁人这么说,还能拿客套找补,推成场面话。
若对不必客套的身边人也这样黏糊,便只能是真心流露了。
那真很难为情。
他默然久了,她似乎不满,轻轻咋了舌,瘪了嘴乜他,见他仍不作声,破罐子破摔地环上他脖颈,烦躁地:“我们谁和谁了,你真要我说出来哦。”
一半一半了。
他无声响地笑。
“我在生气哎。”她抱怨。
“你又气什么?”他问。
“……?”
“?”他困惑。
“更生气了。”她讲,仿佛气笑了。
石文言一瞬觉得愉快,拍拍她后脑,顺着梳了梳:“哦哦,气成这样了,可怜见的。”
“……哇。”她像在咬牙了。
他笑了声,一下懂了他们怎么就闹这样的脾气,也许从前也不见得不明白,只是不肯想明白,挑明了,便不能气得那样干脆了。
名义上说是师兄妹,其实是亲人。
什么事也好一起做,却不好什么话也一起说,怕起争执,争执了就要拉下脸合好,或抹不开面,两边别扭坐下,一顿饭一壶茶静静吃过,吵架的事不再提,也算合好。
不想这样,怎样都丢脸。
但还是这样。
还是说话的,还是想对方改,为了自己改。
能和友人和而不同,却对亲人起希冀——站我这边好不好?
对旁人知礼懂礼,守着边界鞠躬打闹,对亲人不是,边界淡薄或几乎没有,两边窜来窜去,拿对方当一部分自己。
生自己的气,气着气着,悄悄转一半去她身上。
能有什么道理,没有道理!哪会有道理,不过因她在边上。
对她,他有理直气壮的成分,石文言如此如此忏悔过,不打算改,问道:“所以气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睡着,托您的福,做了半宿噩梦,”她攥拳锤他肩膀一下,嫌硌,甩甩手,“师兄你真是——”
“什么?”他垂手恭听。
“——这么爱审人哦?”她到底说不出重话。
他品了品,笑开,俯首弯腰:“那我给你赔罪吧,又又,往后一路,我一定任你差遣,随你怎么使唤,你把师兄当牲口用都行。”
她忍了忍,忍不得:“……荒唐!我要牲口干什么?!”
那蛮遗憾的,石文言想。
转头擒拿住师妹,捉住她梳头更衣过,提靴子时遇上她挣扎,下巴抵了她头顶:“很难穿,别动。”
又想起亲人的好处,人就这样怪,对外要体面,对内贪舒服,扮久了斯文皮痒,要家去,要同家里厮混,扭来扭去脱了礼数的衣裳,动物似的拱在一处。
做人的另一面。
——做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