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纷纷地谈。
她退一步,他也退一步,勉强算谈妥。
石文言领她回宗,依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肯走传送阵,转乘飞舟,中途遇劫,戏剧性地冒出群蒙面修士。
赶场般拔刀,唰啦见了血。
石文言就在当场,挤在乘客堆里同劫匪两立,僵持。
陈西又自过道那头过来,嗅见风雨欲来味道。
“哎呀。”她见怪不怪地叹道,抽出剑来。
石文言默然,旋身入局。
灰头土脸地杀出来,朗声叫道:“又又!”
师妹且杀且退,贴过来:“唔?”
场上乒乓溅出金银汁,一地猩红。
他挟了她,纵身一跃,血雨腥风里跳飞舟。
高风呼啸。
“?”陈西又揪住他。
“莫怕。”他按住她脑袋。
嚯啦撞开一千道风,风风火火投了水,哗啦溅起水花,许久,冒出个脑袋,头顶是明净早晨,远天淡雅的青蓝色,河水粼粼,泛着凉飕飕的墨青。
他捞师妹手腕。
湿而轻薄的一截,捞起来,网上来。
水面漾开青粉色,是她的衣衫,再提一提,便是陈西又浮起来,“咳,怎么突然?”她扶着他,湿漉漉的眼,湿浓眼睫颤着,颊侧余半点笑意,意犹未尽,“没打完都。”
“再打飞舟都沉了。”石文言揽了她往岸上去。
“好罢,好罢。”她话里仍有笑的声气。
先送她上岸,她反身捞他,趴在岸边上,柳树长长地垂落了,与她发丝歪缠,温存的恋恋之意。
石文言望一望,轻手握上她的手,小心得像那手打滑,亦是上岸。
上了岸,先将那柳条拂开。
捏着她的脉,蒸干她的人,拐进家疑似大雅大俗的客舍,心头杂事乱糟糟,提陈西又过门槛,叫一声,要住店。
伙计坐在柜台后,短褂短裤,热腾腾地扇着风,应一声,问:“几间?”
石文言:“一间。”
预付了房费,取了房牌与钥匙。
陈西又问:“这便歇么?”
石文言:“你且歇着,有我操心后头。”
陈西又幽幽睨他,不懂她,怎么瞎了也这样灵。
“师兄不要一间么?我请。”
石文言睇一眼伙计,改传音:‘金丹正年轻,有何好歇?元婴再歇不迟。’
她扁嘴,轻飘飘的可爱,不肯显得幼稚,于是越发显出可爱。
一闪而过的憋气。
眼中沉着两汪玉色,也许不很贵,随手捡的,十成有九成是普货,但往她眼里一住,便显出耐人寻味的成色,令人计较起种水来。
‘师兄一直在瘦。’她抱怨道。
半句关心横在那。
像日头下落落大方一具横尸,石文言从那尸身边上绕过去,不多看半眼,冷漠得像关心尸体隐私。
她等一等,低眼,很有烦恼神气,却也不再言语,随他上了楼,进屋安顿下来,吃了药,爬上床,回头问:“晚些还坐飞舟么?”
“我们试试坐船。”石文言温声道。
她忍了忍,究竟笑起来,笑声脆亮:“这算逃吗?”
石文言:“水上到底比天上好逃。”
“…这样?”她笑着,折起来,露个圆圆发顶,“也、也是。”她断断续续回话,笑得凹进被子里。
石文言望她,摸她毛茸茸头发。
等她睡下,密密排过术法,这才外出做事,紧赶慢赶,三炷香便回来,坐在她沉沉床头,一身凝滞的、外头的暖。
他不喜欢这气味,大太阳似有臊味,长长地烤着,晒起一池腥冷水汽,沾去人身上,久坐不去,他点起一炉香。
她在清素气味里翻了个身,侧对他,眼唇闭着,神气舒展,统一的天真气,面上正是浓睡的红。
他想将手搁上去。
放在那,仿佛她的睡有他参与,或他可被她的安定安慰。
她在襁褓里、或走不大好路的时候,他哄得她睡着,往往将手贴上她的额,因她常在梦里发起热。
他那时想,这么压个手上去,拦一栏,她大约少病几次。然而有许多次她是就在他手心里起的热,随后一路闹起风寒。
他查了,问过,也学个不停。
换季灌她防治温疫时毒的汤药,春捂秋冻,抱她避风睡,然而用处不大。
似乎小孩每年必然病上三两回,这叫人烦心的定数,小孩病过蔫过,恹恹叼过喂苦药的勺子,再下地,便重又生龙活虎起来。
他认输,再顾她睡觉,便将手往下挪挪,松松搭在她脸上,挡光一样。
林晃晃偶尔串门,说是有正事,基本不去做,主要为看她,静定的眼珠子凝在陈西又身上,淡冷一张脸,说他养得精细。
他问:是不是太精细。
林晃晃板着脸:……不会。
就溺爱。
——秉持一腔柔情,无限而不加挟制地放纵下去、爱下去,于是当然不嫌太精细,他那时觉得,放任自己去爱也是种纵欲。
管他母爱还是父爱,溺爱还是宠爱,情爱还是大爱,放肆了都有害。
人总要节制。
天道主张吝啬,于财货上节俭,于情感上慎重,适当悭吝是被鼓励的,暗含了对长久的倡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