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胆敢挥霍不加节制,通常是招致报应。
那报应往往是掏空什么,也许是往后余生的欢颜,也许是玄而又玄的福源,也许是所谓祖宗荫蔽。
因花钱大手大脚,因用情太专太深,因用功太猛,命运就气势汹汹地下来,没道理地劈手夺去那些。
再将逾矩之人推倒到土里。
高明的安慰手法,面对人生剧变的好托辞——我那完满的一生之所以遭飞来横祸,是因为我前生太挥霍张扬,隐隐有自怜味道,还暗含了曾经发达的自得。
他不信。
他将手放在她脸上,听她的心跳、鼻息,热的,浅的,她不会醒,醒也睡眼惺忪,栽进他掌心,栽进他怀里,问:
-可以再睡一会儿吗?
-可以。
-真的吗?不会迟到……?
-睡。
他那时真的浪掷靡费了什么吗?所以他们变成如今这样。
他看她睡颜安定。
想起她伏在岸上拉他,小儿卧剥莲蓬的架势,濡湿发丝打着卷贴了脸和颈,湿黑,她一簇簇的眼睫低敛下去,笑得疏朗。
也许马上就挽了他的手谈天了,也许马上就举高了手与他玩笑了。
也许就化掉。
青烟似的散、散落。
他忽然想碰一碰她,手指颤了颤,想着,她大约会醒,究竟是修士,锻炼这许多年,又在病中,兴许存了点防备,也该有点戒心。
石文言抚上她的脸。
摸实了。
她没有醒。
“……”命运朝他咧了嘴大笑,他不由苦笑。
倘若真要清算,算他头上好了,是他教得她这样,是他失职成这样的。
*
看得见。
那她大抵是做梦。
先是那飞舟,兵荒马乱地跳下去前,她已住满三日,对飞舟布设熟悉,只不清楚颜色,梦中便自作主张,添了青碧的萧疏颜色,间或泼上红调节。
她穿了那白森森的过道,倚去栏杆边上,踮了脚往下看——遥遥一整片辣绿山野。
身后朱红小门吱嘎一声开,又一个她走出来,似是热昏了头,两颊粉得贴了红,径直走去石文言边上,附耳过去。
天渐渐地热,暑气扑人,师兄穿墨兰单衣,勾了一身骨头的线。
她凑近他耳朵:“屋里有人。”
师兄遽然拉下脸,破门而入,将那孟浪人打得叫苦不迭,弃船逃生。
另个她按住剑,恍惚地望了来,一绿一蓝的眼睛,光下潋滟得漾起一层层艳光,教人头晕。
一阵耳鸣。
另个她浸在水里——浅青、莹粉的衣裳,裙摆撑开来,揉开来,水中起伏着的、柔媚的鬼气,清润诱惑的森然。
她铆足劲去醒。
睁了眼,撑坐起来,眼前不是黑的,依然是梦,梦的酒红灯笼下头,师兄扶了额等她。
“你太没防备。”他说。
她枕在那,问:“师兄会偷偷去杀他们吗?”
“你再不睡的话,我会的。”石文言的脸给灯笼抓花了,一圈圈、一团团的红线,蒙住他脑袋。
“我筑基了。”
“十二斤的筑基修士,”石文言鼓掌,“了不起。”
“我很能打哦。”
“打不过我。”他支着脑袋抬下巴。
“唉,唉,”她背身不看他,“坏人。”
石文言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那是他们遇见药谷弟子,决定回宗那日的话题,她那时像跳入池子而不幸游入海的鱼,茫然地吐着泡泡。
入睡之际,她噙了睡意凑过去,头晕,体温高,温暖得像鸟,要用胸脯给世界烫个洞。
咏叹调,捉弄一般。
“好罢,”她窝进石文言红色的、满是线头的肩,“师兄勉强是好人。”
“……勉强?”
“哦哦,师兄其实是好人。”她额头轻撞他一下,躺下,被子拉过脑袋,仿佛听见噗通一声,倏然倒进漆黑长梦。
给睡意枪.毙。
好人是坏人的补丁,喜欢是讨厌的补丁,说了坏的就补上好的……杂七杂八地得罪一下,乱七八糟地弥补。
戏台上怎么演的?身患绝症的主人公,心痛无比地赶情比金坚的爱人,不敢说实话,张嘴闭嘴,嗫嗫嚅嚅,终于高高拿起花盆,就地一砸。
……分道扬镳好难。
大难临了她的头,她不可以跑吗?
石文言打梦的渊底孵出来,死死抓住她。
-真软弱,这样谁会丢下你?……再不济,又又,你至少捅我一剑罢?
她凝他。
-你就吃准我不会。
石文言吃吃笑,声线柔腻,瘦骨嶙峋地缠上她。
-没办法,又又,谁让我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