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行?”
他迫近了问,非如此不可,好意终日煎他,他没法装得很寻常。
她别过眼,不说话。
他凝她玻璃底的眼珠,光扑通一下,投河自杀似的,自左侧跳进去,又自右侧跌出来,她眼中漾脆冷的光。
那厢,药谷弟子打石子路上走过去,裹着头脸,商议着什么,这厢,石文言跪在茶馆窗下,跪在她跟前,掬起她默然的脸。
薄胎茶壶紧盯着他们。
他紧盯了她。
她也许发觉什么,依然望着那头,只答非所问道:“三师兄为什么不见了?”
不预备他答她,做足了问话有去无回的准备,像自言自语。
石文言笑:“你这会儿倒问他了……”
“他在哪?”她执拗起来。
“他信里不提么?”石文言压了笑在舌下,捏.弄她耳朵。
“没提,”她将头转过来,明润眸子恍惚是虚诞,有非常多天真可爱的话要说,“我私逃,三师兄自然大动肝火,气不过飞来打我一顿也不稀奇,但……”
“但什么?”他微笑。
“真安静。”她面上罩了细细的惆怅,一点青蓝调的恐怖神色。
“又又,”石文言点她鼻子,指尖游曳过面颊,捏起她的脸,那亲昵蛇一般凉腻,“你不都猜得到吗?”
“不许打哑谜,和我说清。”她扯住他袖子,整个地不高兴,受了搪塞的极大苦恼,恨不能一下坐高椅倚老卖老。
——那种看不起又是另一种了。
石文言道:“正如你所想,乔澜起跑去寻药谷麻烦,一日滋扰八回,药谷虽受创,仍存有傲慢,为仅存的傲慢布下百八十样陷阱,他找不见你,三两日气冲冲攻上药谷,某日被药谷暗算,不幸重伤了。”
她将他衣袖攥紧了。
他瞥见,心想也许是后怕,轻拍她手背。
徐徐讲下去。
“伤虽麻烦,静躺消停小半月便好办了,他又不肯——”石文言说到这,喉咙泛痒,不得不把话中断,把荒唐笑意倒了个干净,才好继续说下去。
她只忧心地扶住他。
他于是钝钝觉出折磨的疼。
“咳,”嗽两声,干涩道,“林晃晃便替他主持公道,乔澜起听说,闷声不吭爬去助阵,谁知他拱火去还是帮忙去,反正二人联手,将药谷打得连夜往悬赏上补人,赏金又跳一级,倒是将你压了下去。乔澜起伤重,林晃晃带他回宗请罪。”
“我们回宗。”她立刻说。
“我想也是,”石文言笑得呛起来,“我们这会儿回去,还赶得上思过峰探他们的监。”
她一下从地上站起来。
他将她按回去坐,“听话,”仿佛宠溺一样的责备,棍棒上沾了糖,蜜味的软鞭子,道,“坐好。”
她抬眸,不见恼火,仅仅是不解:“师兄?”
“不急这一时,你走不得传送法阵,路上且有得耽误,不急,把话说完。”石文言温声道,压了她双肩。
“师兄要问什么?”她仰了脸问。
“他们上封信说的什么?”石文言摆出追究架子。
她摇头:“什么也没有。”
“那你缘何起疑?”石文言似乎是笑了的,笑意在面上游泳,和他的人分了家。
陈西又想起今晨收的信蝶,回她早先报平安的信,几乎是家书——既是家书,再为难也不能潦草。
她将妖域经历掐头去尾讲一通,三言两语报了损,又热热闹闹地在信里吹打起来,用大量语言讲妖域风土妖情,末了点两句与师兄同行的路上见闻,将信在歌舞升平里热闹地收尾了。
二师姐、三师兄各回了她一封信,几乎同时到她手上,她逐一听过,恭敬领了两顿骂,垂头丧气,一一回信认错。
……可道歉不过把嘴一张。
她回着信,忽明了为何浪子回头的戏码里,浪子总演得那样浮夸,大抵是以己度人了。
——上下嘴唇翻飞有个什么难,能显出多少诚意?好容易要改好了,他不得跪下吗,不得磕头吗,不得自掌嘴巴痛哭流涕吗?不这样用力费力甚至卖力,谁信他悔改呢?
她回着信,一点点挤掉灰败,孤魂野鬼似的撞进炊烟里头,撞个灰飞烟灭,憋出团草长莺飞的乐天来。
深觉不足够。
但手头仍是无趣的、呆板的句子,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好硬着头皮一点点写下去——诚惶诚恐的话,呕心沥血的话,套话、真话、与假话,怎样也是空话。
只将字写工致些,像那寒窗三十载、坐乡试丙位的落魄书生,诚心诚意地祈求卷面整齐,扶她上青云。
最浅最易得的,一片丹心。
其中虽有真情,却实在稀释得厉害,难以辨认了。
她不敢深想。
想起话本里客死他乡,伴着胡琴咿呀唱的小鬼,好容易讨了阎王同情,得了个托梦机会,对着亲人抓耳挠腮、搔短黑发,正事说不出一句,只从坟上摘下捧野草,胳膊打直,直愣愣递过去。
亲人抱了草去。
听小鬼抽噎了讲不喜欢春天。
小鬼讲这个是有道理的。
——因它是春天死的。
亲人听着却没道理,曲里拐弯的一句话。
像早年摔倒了,瓷实地拍去地上,肉都扁了,一瘪嘴,眼泪就掉下来,怪不到谁身上,摔都摔了。
孩提时还得块饴糖,如今什么也讨不了,得不到,山匪早跑了,给官兵打一打,陆续死光,再有种不下地落草的农人,也再不是害它那一拨。
公道来得这样窝囊。
和它不相干一样。
亲人呆着,抱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