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对着亲人想,死都死了,有甚话好说?
功名也没考上,人也没有回去,也没留几枚像样大钱,阎王跟前哭成那样,此刻也想不起为的什么。
亲人站在面前,许是身处梦中的缘故,也远不如卧在山里臆想的亲热。
稀里糊涂沉默下去,想说别找了,死了,给人扔河里,冲走了,不妨碍什么,和住桐木棺材的本分死人一样,照样投胎的。
但说不出。
觉得亲人多半是没找,说了就太……自作多情。
几乎什么也没说地一径沉默下去,亲人当然得不到启示。
白白浪费这最后一面。
她也在浪费信蝶了。
陈西又回着信会笑,笑到些许糊涂,心和眼眶酸涩,那酸苦咻咻一路爬来,吃掉她眼睛,明明眼睛早就给吃掉了。
写得一点点佝偻,埋下头,揉脸,捏鼻子,觉得自己简直是骗子,有所托非人之感。
是信那头所托非人。
怎样才够诚心?
很愿意洒水充眼泪,很愿意自吹自擂演大喜大悲的痛切,将追悔莫及演绎到咚咙咚锵,精彩得好当戏看。
让人笑比让人难过有价值。
……但那更是骗。
更不许。
她去的信没问要紧事。
尽是琐碎事,絮絮叨叨,人活着就琐碎,旁支里捞一捧杂事做,一天就过去;意义里随便抛张网,不管那是什么,只要认那残羹冷炙是此生至理,一辈子也就过去。
她觉得没什么。
她没问师姐师兄在何处,做何事。
但究竟还是反应过来。
“……”
她久久不答,石文言端起她的脸。
“怎么了?不好说?”他问。
她眼睫敛下,像湖面上洁白的、凫水的翅膀,能飞而不打算飞了,只困顿地、烦恼地敛着,她将脸藏进他掌心。
石文言不问了。
给她搅得一头乱麻,自觉糟糕透顶。
想,麻烦,麻烦透了,又糟了糕地想,师妹为什么不是他生的?
她看着蛮愿意。
他任自己想下去,像沿了羊肠径跑马,存心摔断脖子。
但他还要想下去。
——怎么不是他十月怀胎,孕育她的皮.肉和骨头?他由此得了天经地义,心安理得做她如鬼的父母。
有些家庭得了孩子,便是当了鬼地去养。
有的家庭拿孩子做保险,为的是养儿防老,有的家庭拿孩子当消遣,糊弄或精心地养着,全看想怎么玩。
不比猫儿狗儿,孩子多了麻烦,也公平地多层趣味。
一辈子的玩物。
玩物长了个子,长到老,若干年后见面,依然是孩子,依然,仍然,恒然,永远是一块肉诞下的,属于它的另一块肉。
一面映着自己的扭曲镜子。他想自恋的人都当产子,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镜子,只要不是生了不管。
那态变的父母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日日上心,处处过问,孩子久居拘束之中,渐不觉受苦,只觉自在。
一人之王也是皇,一家之国也是国。
私心罗网似的罩下去,将孩子养在手掌心里。
望进去,孩子窄窄地趴在浅浅的窝里,啼出乞食的可怜动静,其实早就大了,早该顶着“翅膀硬”的骂飞出去。
路人看见,嗤笑,问家里两只鸟怎么养出条虫子。
但不管,高兴,喜欢。他就这么纵容地养下去,锁得她什么也报备,丁点主意不敢拿,指了缸底冰着的水果问“可以吃吗?”
点头。
她拿去切了,问,妈妈要吗?
点头。
她便抱碗坐过来,挨着他喂过来。
要这样一生一世,要这样罔顾人.伦,就要这样搅风搅雨、人皆侧目的过家家。
她叫他什么都可以,父亲也可以,母亲也可以,妈妈也可以,随便她怎么叫,她听话长寿就好。
她怎么不是他生的呢?
石文言泥里浮上来,脏污的泥壳腻在话上:“他二人露了端倪给你?”
陈西又茫然过,回神,摇头:“没有,但正是没有,所以可疑。”
林、乔二人都不是秋后算账的主,能动手绝不在口舌上费工夫。
两人几乎前后脚给她回信,但收信与回信间,有个颇可疑的空荡。比起巧合,陈西又猜测,大约他们并非完全抽不开身匆忙回信,更像是——本以为也许抽得出身,试了试,到底不行,退而求其次,来了信说她。
她解释过。
石文言托了她脸晃一晃:“那么,你是知道——”
“是啦,我知道,”她乖觉地整个倾向他,发丝蹭着他颈侧,投怀送抱般引颈受戮了,“我知道我做的事,光挨骂其实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