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恕用纸写的家信、用纸画各式图纸、甘柘熬出来的糖浆糖块,还有新米稻鱼一齐送到宣台宫时,齐王潸然泪下。
“中庶长,恕儿是上天赐予寡人的礼物吧。”
已经升至中庶长爵位的许颐与上卿公孙斗、上大夫匡敦跪坐在齐王对面,仅一案之隔,捧着各式纸张嗫嚅不能言语,良久缓缓道:“大抵是吧。”
从前许颐从来不屑天命眷顾之说,甚至齐恕三年未醒他也认为是齐王乱妹造成的恶果,可是如今,他也开始恍惚了。
如此多的新举措,列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若非天命在齐,若非天命在其,又岂会如此?
精干黧黑的公孙斗也耿直叹道:“小君实非常人。”
“寡人想把她接回来。”齐王捧着纸书家信,字字戳心,无不令他思念。
“我王三思。”许颐警醒道,“变法还需时日,此时不宜横生波澜。”
“难道她如此功绩,还不能抵消她的过错吗?”
“并非如此,我王,强齐九章,才推行至第四章,变法大事道阻且长,倘长安君回来,必与太叔兼有争端,届时朝臣将耽于权力争斗,如何还能齐心共力推行变法。”
匡敦语带嘲讽道:“臣听闻太叔兼从黛阳回来便患上惊惧恶疾,夜不能寐,经常神思恍惚。”
其实他想说,齐兼做了亏心事报应不爽。
齐王希冀地看向公孙斗,公孙斗垂首道:“王上再等几年吧。”
见公孙斗也不赞成接回来,齐王只好作罢。
太师府上,老瞿平也看到了齐王命人送来的几页纸,满朝文武都收到了纸,部分没有离开王都的老贵族聚在老瞿平府上,询问王上这是何意?
纸之轻便,远胜竹简,有人试写了几页,书写顺滑也远胜竹简,确实是不世出的佳品,有的人光是坐着想想,此物齐国独有,若推广列国,齐国该能挣多少钱!
衣冠贵胄们聚在太师府正厅上,对长安君到黛阳这两年多的种种举措议论纷纷。
长安君,确是天纵英才,太叔兼远不能及,可……
正厅上有人道:“以庶人恕之功,只怕王上会借此机会将她接回来,更易储位。”
“只怕她对我等老贵族积怨已久,若为储,焉能有我等活路。”
“是啊,她若为储,必继续重用许颐匡敦等人,此二人蛇蝎心肠,将我等贵族辖制得动弹不得,这是要将我们往绝路上逼。”
“不错,只有太叔继位,我等才能打个翻身仗。”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有人如此提议。
其他人将目光投到他身上,见竟然是瞿平的侄子瞿宾,他道:“庶人恕在黛阳收授弟子,只要其技艺传下来……”
只要技艺传下来,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
瞿宾如此说,说到不少人心坎上,纷纷赞同,“对,干脆杀了她,即便没有这些奇技淫巧,恢复先王旧制,齐国也是泱泱大国。”
“对!”
“杀了她!”
随着一声苍老的咳嗽,厅堂上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朝帷帐后投去,只见一十五六岁的姝女搀扶着一位苍颜颓发的略微瘦弱的老人缓缓从帷帐后走出来,老者步履缓慢,双目垂阖,只留有一丝缝隙,然这一丝缝隙下藏着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没有人敢直视一睹。
“老太师!”
满堂衣冠贵胄此时纷纷拜下,伺其在正位站定,有人才请问道:“王上命人向我等送来此菲薄纸张,太师以为,这是何意?”
“是啊,我等惶惑,还请老太师指教。”
“我有什么可指教的。”老瞿平沉声道,“老夫是我王的臣子,惟我王马首是瞻,更不敢挑衅君王,对各位无可指教,各位请回吧。”
说罢,老瞿平便在孙女的搀扶下,离开厅堂。
余下众人相互对视,皆不知如何是好,便将目光放在瞿宾身上,问他:“老太师这是何意?”
瞿宾看了看离去的瞿平,眼珠转了两圈,对众人拱手道:“叔父深意,宾难窥一二,在下是齐王之臣,自然也是惟我王命是从。”
众人皆困惑了,方才还说要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几句话的功夫,就变卦了。
瞿宾微微打量了众人几眼,垂眸淡淡忧伤道:“叔父与王上乃是师生,纵有罅隙,情意还在,怎忍心让王上伤心。”
“太师的意思是……还请瞿宾大人明示。”
瞿宾淡笑道:“在下胡言乱语,诸位不要放在心上,叔父与大庶长一样,都是齐国忠臣。”
他此时提起大庶长,便有人想起了瞿平和大庶长的旧事,知道此二人有私情的不少,都快走到缔结婚姻的地步了,可说断就断,在老太师眼里情意又值几钱?
众人在瞿宾的暗示下揣测,老太师或是有为难处不便明示罢了,当年的大庶长尚且被夺权幽禁,齐恕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道了谢退下。
老瞿平回到内室,孙女文漪扶他坐下,老瞿平轻抚案上纸张,家宰来禀说太叔府上又抬出了一名奚隶。
“昨日夜里悄悄抬出府扔去乱葬岗的。”
“这是第几个了?”
“这个月第八个了。”家宰道。
奴隶不算国人,是主人的私产,生死由主人掌管,不受律法保护,处在社会最底层,仆人比之稍好一点,但主人也能随意处置,打死之后一卷草席裹上扔进乱葬岗,谁又敢得罪权贵?
老瞿平握紧拳头,怒地捶在案上,文漪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家宰见瞿平没有大发雷霆,又道:“另外,有蓬阳嘉大人的消息了。”
老瞿平看向家宰,示意他继续说。
“蓬阳嘉大人昨日已回了泠都,就住在她旧日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