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恕哭过一顿后就好了很多。

人死不能复生，世事总要继续。

稻田施肥拔草，齐恕都亲力亲为，沉浸在农耕之中，真如一农家女子，她的新图迟迟没有画完，干脆就搁置不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思考任何事情。有人来拜见请教，她也打发给别人去。

当真是，摆烂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卫邢再次来见她时，她正在甘柘地里给甘柘浇水，裤脚衣裳挽到膝盖上，踩在甘柘两垄之间的沟里水里，手上拿着瓜瓢正将水往两边甘柘上浇灌。

对了，此时代已经有了合裆长麻裤，上衣交领右衽，下面穿裙或袴，不过作为平民服饰，不如贵族的深衣华丽舒适。

甘柘已经长成竹子那样高了，杆上的叶子被剥下来，顶部的叶子手牵手几乎搭成棚。

“长安君，邢大哥来了。”跟随她一起劳作的农学弟子韦木，手上拿着水瓢，直起腰来高喊。

听说卫邢来了，其他人纷纷抬起头来，笑着打招呼道：“卫邢来了。”

卫邢则笑着点头回应。

齐恕头也不抬地浇水，“来就来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今日能否让邢大哥做顿好吃的？”韦木道。

农学弟子韦木与他的姐姐韦林是这批农学弟子中表现最出色的，年纪轻轻，但善于思考，耕种经验也比较丰富。

“那你们，便想办法劳动他大驾。”齐恕无趣地埋头干活。

“这得您来，”韦木与齐恕两沟相邻，笑道，“邢大哥最听你的话。”

齐恕哼了一声，“可不敢，卫邢威武，敢到行馆教训我。”

“噫”韦木道，“邢大哥怎么这样，不像我，我从来不会违逆长安君。”

卫邢在田埂上挽起裤脚将衣裳系在腰间，顺着水沟走下来，拍了拍韦木的肩膀，拿走他手里的水瓢，“去猎只野味，一会儿我给大家做饭。”

韦木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回敬式地拍回去，“得嘞。”

韦木把瓢交给他，招呼了两个人，一起去猎野味。

甘柘林迎风吹响莎莎叶声，沟渠的水混着泥巴的颜色，浅浅没过小腿肚，漂浮着一些草灰杂物。

绿叶头顶湛湛蓝天，几缕流云浮动。

卫邢握着瓜瓢将水沟里的水舀来淋在甘柘根部。

“在下是来向长安君辞行的。”

“丹山口彭余将军营地竣工，将军要回赤余大营，我想去从军。”

齐恕浇水的动作比他快，无所谓地说：“关我何事。”

卫邢垂眸勉强笑笑，不无柔情地说：“在下放心不下长安君。”

齐恕停下动作，直起身来，隔着一行甘柘，从空隙里看了他半晌，哂笑道：“卫大哥，慕少艾了吧，我不喜欢人，不要说这种暧昧的话。”

卫邢呼吸稍滞，失笑道：“长安君误会了，在下十七，长安君十三，在下还不至如此畜生。少年人爱功名，在下只是觉得，王族子嗣中，唯长安君有望成为齐国明主，在下有建功立业之心，自然希望长安君一切安然。”

“我很安然。”齐恕指着这些甘柘道，“种地、养鱼、浇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不安然了？”

“长安君的心是空的，神是乱的，魂是散的。”卫邢直言道。

齐恕倏地拉下脸，凝眸望去，眼神中透着一股戾气。

然而卫邢似乎不惧怕她这样的眼神，“不是这样的眼神，这是戾气和怨气。在下第一次在白下城见到长安君，也是这样的冷厉，但彼时长安君眼中还有悲悯，解披衣我，登台号令，坚定要平定私斗祸乱，与民共苦要得到民心，彼时在下看到一个英明神武欲揽山川社稷入怀的少年君主。然而眼下的长安君，没有信念，没有目标，双目涣散，终日昏昏，是否困境会磨灭您的意志？”

“在下深深敬服长安君，愿做您脚下的臣民，几番冒昧，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愿看您消沉颓丧下去。”

情真意切，苦口婆心，肺腑良言。

齐恕深吸一口气，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是她误会了。

难怪会人们会对屈原的香草美人多加揣测，如此灼热的忠臣良臣之心，实在是……

齐恕摆摆手，继续弯腰舀水泼在土垄上，悠然道：“卫大哥有如此洞察人心的本事，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去吧，去从军立战功当将军吧，你的话我记下了，齐恕曾对父王说，不为明君，便为良臣，民以食为天，种地也是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