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老瞿平道:“备车。”
蓬阳嘉,齐国曾经权倾一时的女臣。先王时有歌谣,“武融文嘉,伏虎治平,匡我社稷,谓我良臣”,说的就是驷车将军齐融、少更蓬阳嘉、国尉符为虎、少上更瞿平,乃齐国的社稷之臣,与先王君臣一心,平定祸乱,重塑齐国秩序。
当时四人青春正好意气风发,然而随着功名日盛,政见不同,也不乏明争暗斗,随着驷车将军齐融被幽禁,蓬阳嘉被夺权,负气出走,至今已有三十年。
旧时庭院已荒草丛生,门可罗雀,“少更府”的牌匾早已掉落布满灰尘,秋风卷落叶,更添萧瑟之意。
瞿平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文漪将他扶下马车,上前叩响少更府的大门。
“笃笃”几声后,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应道:“来了——”
开门的是一少年姝女,短发披散,两侧编发精心用白色绸绳绑发,眉青目秀,明眸皓齿,身穿一身绛色与暗紫相间的衣裙,十分美丽美好。
她开门拱袖一拜笑问:“客是何人,敲门有何贵干?”声音清甜可爱。
文漪稍有迟滞,含笑回拜道:“可是蓬阳少更在此?”
少年姝女含笑:“客还未回答微小子的问题,何以发问?”笑声清浅灵动,意趣盎然。
文漪柔声回道:“婢子太师府孙,听闻蓬阳少更回泠都,家翁特来拜访。”
“成玉,什么人?”
庭院中传来一道老妇人的声音,吐字清晰,气息平稳,从容自若,并不苍老。
“阿姥,是太师孙。”叫做成玉的姝女俏声回答。
里面的人稍有停顿,道:“不见客,请回吧。”
蓬阳成玉偏头无辜地笑笑,“家姥不见客,二位请回吧。”
文漪看向身后的老瞿平,老瞿平杵着拐杖咳嗽了两声,待气息平缓后,便门内道:“蓬阳,我是子平。”
“阿姥,老者说他叫子平。”
“不认识,请回吧,成玉,关门。”蓬阳嘉从里面道。
蓬阳成玉拱袖道:“二位请回吧,家姥不见客。”
说着就要关门,老瞿平递出拐杖,门夹着拐杖关不上,蓬阳成玉正要出声,老瞿平率先开口道:“蓬阳,我有要事找你。”他补充道,“是子融的嘱托,找了你许久。”
听说是故交齐融的嘱托,蓬阳嘉才道:“成玉,让他们进来。”
成玉“嗳”了一声,打开门让人进去。
文漪扶着老瞿平跨进府门,只见叫做成玉的姑娘如一只快乐的小鸟,翩然飞到她阿姥身边。
庭院中正在拔草的妇人站起来,在家仆打的水中洗了手又用白帕子擦干净,双手垂在两侧,并不如那些庄重的贵族夫人一般端在身前,然而气度并不比贵族夫人们逊色,反而自有一股巾帼英气。
蓬阳嘉年近六十,容颜衰老,脸上的皱纹符合这个年纪的妇人形象。
她站在庭院石砖地板上,打量了老瞿平好几眼,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年轻时的痕迹,但很遗憾,除了面庞五官仍旧相似外,他与年轻时判若两人,瘦弱苍老都用上拐杖了,一双眼睛被权势阴谋浸润,深邃如潭,哪有半分年轻时候清俊儒雅的样子。
“柴扉久闭,蓬门未扫,玷污尊驾了。”
三十多年没人住的府宅灰尘都堆积了几尺厚,蓬阳嘉回来后稍作打扫,勉强有条能下脚的小路,左右还是荒芜杂草,三两个仆臣正在打扫。
听到如此揶揄之语,瞿平摇头笑道:“嘉,你还是年轻时那样,说话句句带刺。”
蓬阳嘉道了声“不敢”,但丝毫没有不敢的意思。
瞿平看了看蓬阳嘉身边的打扮得美丽又娇俏的小姝女,“这孩子与你年轻时一样。”俏丽爱美,又活泼机灵。
“尊驾莫非是来叙旧的?”蓬阳嘉道,“那在下与尊驾无旧可叙,尊驾请回吧,成玉,送客。”
老瞿平杵着拐杖笃笃敲着地板道:“你非要这样说话吗?嘉,你我患难之交,三十年不见,就不能放下过去,叙叙情谊?”
“你我有什么交情?能叙什么情谊?”蓬阳嘉好笑道,“世事随流水,万事转头空,我已不是并溪贵族家里晒谷翻草的仆臣蓬阳之女,你也不是落魄的贵族子弟,当年你若顾及情谊,何至今日?如今倒想起来说情谊,不觉得可笑吗?”
蓬阳嘉本是平民,祖上世代为并溪贵族家里晒谷翻草的仆臣,于是以蓬阳为姓,名叫嘉,没有氏。与彼时落魄的贵族子弟瞿平相识于微末之时,互相扶持,如兄如妹,后来也都得到先王的重用。
文漪没有听过这些父祖辈的旧事,对这位能正面训斥自己阿翁的老妇人感到很好奇,只能从他们的言语中窥得一丝陈年旧事。
“子融想让你做公子恕的师傅,去教导她。”瞿平自知当年之事无法跨越,便将来意说明。
“蓬阳敬谢不敏。”蓬阳嘉不无嘲讽地说,“他们姓姜的要么又狠又毒还宠信小人,要么好战蠢笨还固执刚愎,蓬阳无能,没那个本事。”
瞿平明白她口中又狠又毒的是先王,宠信的那个小人就是他,好战蠢笨还刚愎自用的就是齐融,早年被骂习惯了,三十多年没人敢骂他,如今再听到这样熟悉的骂语,竟不觉得刺耳。
瞿平心道,自己真是老了。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管得着吗。”蓬阳嘉没好气地说。
瞿平在此吃了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拂袖怒道:“话我带到了,爱走不走。”
瞿平转身离开蓬阳嘉府,走到阶前,还怒地踢了一脚放在路边的半桶水,桶被踢倒在地,水漫得遍地都是。
蓬阳嘉怒呵道:“老东西,怎么不踢死你。”
“你管不着!”瞿平回头大喊道。
瞿平步履蹒跚地离开,蓬阳家仆上去打扫那处污水,蓬阳嘉亦被气得不轻,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火气压下去。
“那就是太师吗?”成玉站在蓬阳嘉身后,望着瞿平蹒跚离去的背影喃喃发问。
是阿姥又恨又敬的兄长。
实难想象,齐国位高权重的太师,和曾经位高权重的少更蓬阳,如今两个耳顺古稀之年的老者,竟如两小儿一般隔着庭院荒草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