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玩累了,回来便大字型倒在床上不愿动弹,听到开饭,一个鲤鱼打挺,冲向饭桌。
周白鉴给他和墨禾之夹够不到的菜,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每次看着两个孩子喜欢自己烧的菜,周白鉴都会感到很满足,是很简单踏实的幸福。
几人吃的差不多了,周白鉴停了筷子,说:“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少则数日,多则十天半月,有事找大长老他们,不过别担心,我会尽快出来。”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忍不住对周白鉴东问西问,周白鉴半真半假地回复着,等安顿好两人,又去嘱咐三长老安排好生产和屯粮,最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去见了温清珩。
温清珩看起来很平静:“阿鉴要闭关多久呢?”
周白鉴:“不一定,也许就是一眨眼的事,也有可能会很久。”
温清珩:“很久是多久?”
温清珩:“我可以跟着你帮助你疏导真气,不会给你添乱的。”
温清珩:“或者只是在一旁守着你。”
周白鉴微微蹙眉:“子澜,在外面等我不好吗?”
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扣紧,周白鉴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指痕,神色不变,轻轻覆住那只手,“是我的闭关让你感到不安了么?”
“上次一别,我寻了你三年,如果再来一次,阿鉴,”温清珩松开手,轻声道,“我会疯的。”
温清珩:“所以别这样,阿鉴,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周白鉴看着面前神色沉静到有些死寂的人,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
“和我一起关在里面不见天日,可能什么有意思的消遣都没有,日日夜夜对着坚硬单调的石壁,我也不能与你闲话解闷,说不定还要因我吐血或者昏迷,教你提心吊胆,同我一道受罪。”
温清珩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不在乎的。”
“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亦不能心安。”
周白鉴背于身后的手寸寸收紧,看着他点头:“好。”
前些日子他去青船帮见过总陀主余恭让议事,谈话中又提起了当年他闯青船帮捞人那事。
周白鉴提起那间关着温清珩的密室,对方却说:“一艘破船如何能关得住他,何况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尚未还清,那本就是这三年来他用来静心的一处地方,不过他那副样子也不能完全说是装的,毕竟那时候他的确旧疾复发,影响到了眼睛,躲到了这里,打算自己熬过去,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你找了过来。
也没想到……周白鉴会故地重游,在一片半坍塌的废墟中找到了那间密室,看见满墙画像,每张都是他,每张上都沾着血,似乎能看到那个人颓然靠墙而坐,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狼狈咳血,沾了血的五指寸寸碾过画中人。
念而不得。
……
某一日清晨,丐帮帮主消失在了帮众的视线里,不知去向。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南边传来了一些小道消息,听者皆有些不安。
永福九年秋末冬初,连年欠收,上欲趁机兼并田亩,农户抗之无效,悉为铁骑所阻,商贾争粟,富家闭粜,盗贼蜂起,民不聊生。
百姓急须告灾於官府,官府急须申灾於抚按,抚按急须奏灾於朝廷,灾报在传递中层层衰减延误,尚未送至,复遭蝗灾,赤地千里,饿殍载途,哀鸿遍野,乃至人相食,食人之法,亦有如下羹羊饶把火和骨烂等名目。
朝廷派人清点常平仓、社仓和赈灾银库,官员到时才发现,库存已不足以支撑巨大的缺口。
朝不保夕。
人心就是粮食,一时间人心动荡,民怨四起。
村里的井水开始浑了,底下的泥翻上来,只能打上来黄澄澄的水,后来水位一天天矮下去,打水要用两丈长的绳子,又过月余,就只剩下空桶磕在石头上那一声闷响。
李大娘把最后半升米倒进锅里,这米是她翻遍了所有坛坛罐罐才攒下的,里头混杂着虫蛀和霉变,一股子陈年的酸气,但她舍不得扔。
“多添水,”她对儿媳道,“煮稀些,再稀些。”
那一锅粥照得见人影,四岁的孙子端着碗,仰头喝了个干净,又把碗舔了三遍,抬头巴巴地望着她:“奶奶,还有吗?”
李大娘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吃吧,奶奶不饿。”
村里的榆树还活着,男人们扛着梯子去剥树皮,老榆树被剥光了皮,光溜溜的白茬露在外面,第二天便流出黏稠的汁液来。
小孩子头一回喝榆树皮熬的糊糊,皱着眉头说苦,到第五天,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两大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