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墨禾之从床下取出一个铁盒子，咬破指尖，沾血的手指飞快在四面花纹之上摸索，随着几声闷响，层层机关打开，显露出被藏在最深处的一本装订好的图纸，她小心地拿出来，一寸寸摸过皮质书面，摸过画稿人一笔一划留下的墨痕，摸过桑皮纸上干涸的大片灰褐色血迹。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上面画了他和最信任的友人共同创作的机械，他曾经嘱咐过我，倘若有一日他不在了，定要好生保管他二人心血，或转交与那人，”墨禾之说着，看向站在面前的周白鉴，“现在看来，那个人应当就是帮主你了。”

周白鉴道谢后接过，摸到图纸的瞬间，头一疼，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浮现——似乎有两个模糊的影子浮浮沉沉，看不分明，熟悉又久远，好似将他置于旁观者视角，看自己与故人即将消散的曾经。

心里有些发闷，久久不能回神。

等他终于能够细细翻看手中图纸，才发现前面大多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简易机械，其中竟还有一些类似于挖掘机、拖拉机和收割机构造的机器，相比现代工业有所取舍，都是现下这种生产力水平能够实现的构想。

周白鉴以前出于好奇考过一些证书，像挖掘机推土机旋挖钻机……参加过培训，基本操作没丢，能开，敢开。

犹记他坐挖掘机上，挖掘机坐一大块水泥板上，板子孤苦无依地从岸边断裂飘进河里，他用机械臂当船桨，左划右划还真让他上了岸。

然后他就学会了水利施工，又知道了挖掘机如何万能，前些日子也一直惦记着工部那台机子，可他到底是个半吊子，没想到如何解决零部件缺失的问题。

这本图纸不可谓不珍贵，直接解决了盐碱地作业的一部分问题，再加上这些日子他请教了这方面的土宜专家，心里有了数，终于有种云开雾散的轻松感。

“待我抄写完了再将它给你，原件我便不拿走了，你且留着吧，”周白鉴轻声道，“现在正是观潮戏浪最好的时候，潮平沙软，风也刚好，有没有兴致去海边看看？”

墨禾之从未去过海边，眼前一亮，欣然接受邀约，两人一拍即合。

怀仁县渔村依岸而建，茅舍石屋错落排布，户户檐下悬着晾晒的渔网与风干海味。

未及见海，已闻涛声轰鸣，穿过渔村视线豁然开朗，海天相接揉作一片苍色，偶有远海飞鸟掠浪而过。

滩涂绵软，潮退之后露出连片青褐礁石，螺蚌附岩，蟹蚶藏于沙隙，周白鉴用木棍挑起一坨被冲上岸的水草样不明物，询问周天：“海百合，吃过没？”

周天脑袋凑过去：“什么东西，没吃过，好吃吗？”

周白鉴扔掉木棍：“没吃过就对了，有毒。”

“……”周天沉默两秒，默默离远了些。

一旁，墨禾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海，周白鉴问道：“看到了什么？”

海风吹得很舒服，墨禾之闭上眼，脑海里的想法一点点舒展开：“那样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海，如果我有一艘大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海上漂泊，以船为家，载满货物去往海的另一边。”

“不错的想法，如果是你也一定能做到，”周白鉴道，“这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墨禾之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你还年轻，又有本事，大可以放开去想，放手去干，”周白鉴偏头冲她眨眨眼，道，“等你航行再次经过这里，到时候我们向你进货，别忘了给个友情价。”

墨禾之眉眼弯弯，一动头上流苏银坠簌簌轻晃，叮铃作响，她偏头笑道：“我早已将丐帮当作自个儿家，管自己人讨银子，岂不生分。”

“好孩子，既认了咱们是自家人，往后你走到天南海北，若碰上个难处，只管开口，闲时寄些信来，写点逸闻趣事，也好教大伙开开眼，”周白鉴笑道，“等有空了挑个顺眼的长老，让他教教你棍法，有武功傍身总归不是坏事，你独自外出闯荡，我们也放心一些。”

周白鉴看向一旁的周天：“你呢，看到了什么？”

周天：“商机。”

周白鉴：“出来一趟班味这么重。”

周天不可置信：“你差别对待！”

周白鉴：“怎么会～”

周天挠头：“那我们是来干嘛的？”

周白鉴张开双臂迎接海风，颇为惬意地远远问道：“玩啊，赶过海没？”

周天脚下有一搭没一搭踢着沙子：“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吧。”

周白鉴：“现在总归是玩的年纪吧？这么正经干什么，想将来当帮主？”

周天立刻退后两步，垮脸道：“我不当。”

周白鉴大笑两声，拍拍两人肩膀：“你们姐弟俩玩去吧，注意安全。”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像小鸟一样飞奔而去，周白鉴回身，不远处六长老打着哈欠汲着鞋踱步而来。

周白鉴：“没睡醒？”

六长老半眯着眼：“恁真聪明。”

周白鉴笑道：“本打算登门拜访，既然您来了，那我就长话短说，不耽误您老人家回去睡回笼觉了。”

六长老不以为然，以为只是寻常闲聊，乐呵呵：“你说，你说。”

周白鉴：“我想打通剩下八处穴位。”

六长老：“嗯，什么剩下八处……”

六长老面色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