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鉴一直等到陈粟过渐渐安静,确定他哭累睡着了,给他擦了擦脸,披上件衣服背下了山。
陈粟过酒醒后更加努力干活攒钱,周白鉴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在践行自己说的一定会还上赎玉簪的钱。
至于怀仁县沿海一带的盐碱地,周白鉴不敢耽搁,先前已经将大致的想法告诉了赵稞,赵稞和助其入仕的那位大人实地勘查,确认盐碱地分布范围和受灾程度,初步拟定了效仿前人,开拓疏决水道,置为盐屯,后上呈表状。
批复送达后,赵稞任地方官当即开渠引水,冲洗盐碱。
周白鉴给的补充方案也很详细,盐碱地的本质问题是土壤胶体吸附了过多的钠离子,导致土壤结构破坏,只要将地表土壤适度湿润,再将改良后的石膏粉均匀撒施于土表,用铁锹或耱翻入土壤,施入后立即进行灌水淋洗,将置换出的硫酸钠溶解并带入深层或随排水系统排出,便可从根源化解盐碱,非徒以水为功。
本朝已有施用石灰改良土壤的记载,石灰应用自然过渡到石膏改良,这套递进逻辑得到了认可,被准许一试。
同时碱不如治土,治土不如生草,种植耐盐植物,添加有机肥,通过植物的根系活动和生物量还田,譬如田菁和茭白,兼具耐盐、固氮和改土之能,能有效改善土壤的透气透水性能,其根系分泌的有机酸还能中和土壤中的碱性物质。
相较于传统的引水种稻,三年起步的改碱周期,这两种植物能缩短二分之一的治理周期。土壤条件基本改善后,可轮作种植小麦、玉米等主粮作物,在主粮收获后,种植一茬田菁或苜蓿作为绿肥还田,持续维持土壤健康。
至于明沟暗渠,上灌下排,开挖排水沟、修筑台田,更是有利之举。
先前周白鉴对抗青船帮夺回盐田,当地百姓对他颇有好感,当知道他需要劳动力时,纷纷自告奋勇,响应动员,加入到分工合作的队伍中,认真学习周白鉴教给他们改良盐碱地的技术和方法。
这些活计,要一直坚持做下去,时间长了才能见效。
周白鉴带着四长老和沉迷种田的五长老撸起袖子下地干活,因丐帮身份特殊,被质疑过,加上手头资源有限,初次尝试也碰了很多钉子,进展很慢。
四长老是个急性子,一着急脸红脖子粗,眼瞪溜圆,五长老日常扎根地里,晒得比较黑,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扎裤腰带上的书反复更换,每本都快要被翻烂。
周白鉴反倒是最淡定的那个,整理了所有困难,安抚道:“没事,我来解决。”
山述川跟着他们一路来了怀仁县,过了几日周白鉴再看见他,已是探望归来,一身白衣,披麻戴孝,看起来还算沉稳,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夜半,周白鉴路过他的窗边见屋内黑着灯,有些不大的动静,像是闷闷的抽泣声。
周白鉴眼里闪过一丝怅然,静立片刻,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几日后,周白鉴找到山述川,他正在一个小土丘前跪拜,周白鉴在他身旁跪下,磕头上香。
山述川絮絮叨叨和土坟说了很多话,闲聊一般,神色不似先前压抑。
“极乐楼出事那晚,我在场中一人身上瞥见一枚银锁,其上花鸟纹总令我觉得莫名熟悉,想了许久,记起你我二人崖边船内初见,争执间你腰间银饰一晃而过,纹样竟是一般无二,”周白鉴忽而一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这倒是巧得有点意思,换作旁人,怕是要误会跟巫蛊教有什么渊源,把你当来摸底的暗桩了。”
此话一出,风停树止,人声俱消。
“这是我阿婆留给我的,也是她和阿公的定情信物,”山述川叹气,从怀里摸出银饰,缓缓道来,“巫蛊教圣女和闯荡江湖的侠士在任务中一见钟情,可巫蛊教历代圣女都被要求摒弃私心,但凡爱上圣女、靠近她的人,都会因情蛊发作而亡,他们不顾一切选择私奔,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这是信物也是巫蛊教秘宝,可解百蛊,更是世上唯一解开巫蛊教至毒之物的方法,独解不了不愿拖累伴侣、一心求死之人的情蛊。”
不等周白鉴回话,山述川握着那块银饰扣住周白鉴的手心,一下子逼近他,凑在周白鉴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像有微风拂过,吹散了横亘在两人中间,因不同立场而产生的尴尬处境,周白鉴看着他,道:“我信你。”
对方最在意的软肋没了,周白鉴在此时把话挑明不过是要一个明确的选择,他得到了,没有代价,这是最好的结果。
还能借此解决身上困扰他许久的虫子。
会两头倒的人向来是最应该提防的,可周白鉴观察过,相处了这些时日,还是决定用人不疑,既然对方没有藏着掖着,他也赌自己没看错,大胆干。
周白鉴道:“巫蛊教最近不太安分,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丐帮来消息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惊讶,”山述川道,“帮主尽管开口,山某定全力相助。”
周白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后几日,每至夜深人静之时,丐帮小楼一室窗外便会传来短促异动,只见一人身着黑衣,启窗、入内、阖窗一气呵成,摘下面具,正是带着一身血腥气的周白鉴。
有一次他身负重伤,紧绷的神经松懈后险些站不稳步子,幸而屋内温清珩抱住他,迅速施针止血,清理血污,才不至于酿成一桩室内惨案。
“辛苦了,阿鉴。”温清珩语气同他手中动作一般轻柔。
周白鉴头一歪,靠在他的怀里,鼻尖清淡的檀香缠人心神,忽而就让人生了不想离开的念头,周白鉴如此想着,竟也没忍住,握住他的手腕,就那么轻轻说出来了:“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