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鉴匿于暗处,飞速打量过说话的中年男人后,便将视线放在了另一边不为所动,平稳放置零件的年轻人身上。
将最后一块零件放置妥当,他收了手,把工具放回原位,平静地看着对方:“这次要多少?”
“还算识趣,诺,老样子喽,你舅父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报答我们也是应该的,”自称舅父的人连抢带拿地接过银两,眯眼咬了两下,旋即纳入袖中,哂道,“往后听长辈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放,少跟这些地痞流氓来往,净学些不干不净的毛病。”
陈粟过蹙眉:“你说什么?”
舅父不以为意地撇嘴:“说怎么了,说你就听着……”
忽有人声和脚步声,许是巡逻的人转了过来,陈粟过舅父瞪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陈粟过独自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家道中落,娘带着他投奔舅舅一家。
初来乍到,表兄的热情亲切让他口无遮拦,心中所想过往所见尽数道出,但这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让他知道了何为说多错多,可等他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
他的每一句话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后都会变成村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的饭后谈资,压在他保守本分的娘的脊梁上,让她在深夜偷偷抹泪,肝气郁结,让他早早没了娘,没了唯一的亲人,成了杂种、没人要的孩子,成了光吃饭不干事的拖油瓶,日日食草根宿牛棚。
是他的错。
但他不想当没用的拖油瓶,他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捡垃圾翻最多的垃圾堆,掏鸟蛋沾最多的鸟屎,为什么不是最多的鸟蛋,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昼夜苦寻,都比不过别人家中代代饲鸟成群。
台上人轻而易举风光无限,他就只能倾尽全力抬头仰望。
他不停地干活,不停地干活,闷头干活能让他忘记很多事,只有忙起来他才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也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干的不错,保持住劲头,该你得的一分不会少。”寻常一日里,那位据说是新上任的帮主在大家的拥护中站在他的面前,说道。
一分不少……陈粟过记得第一次努力被表亲剽窃,第一次被城管没收所得无处安身,第一次乞讨被人轻视唾弃。
以及第一次……被人重视肯定。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过往,即便他知道大家都是些嘴硬心软的好人,虽然偶然会起些小冲突,但真遇到事了会把他当作自己人护着,正因如此,他更不想因为自身原因给帮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像三长老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能用钱的解决的,都不算事。
可如果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他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地干着重复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这种念头之甫一冒头,从来不曾乱过分毫的操作出现偏差,节奏顿住,他眼里闪过迷茫,然后一切突如其来的情绪又极快地藏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在眼里沉下去。
没人知道,他对自己的厌弃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丐帮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曾艰难地活着,处境比他差的比比皆是,却都不像他这般消沉,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很矫情很可笑,可他控制不住那些消极的情绪滋生。
前堂喧嚣,许久未见的帮主回来了,这一消息刚一传来,陈粟过大脑有了片刻的空白。
那是个和他截然相反的人。
积极地活着,敢说敢做,总是能最果断地做出抉择,拿出最彻底的行动力,在每一片走过的地方留下足够深刻的痕迹。
有野心,有胆量,意气风发……
手中盖子一滑,陈粟过一惊,在衣摆草草蹭了下手心的汗,复又埋头干活。
晚些时候,周白鉴拿了酒肉在虎头山大摆筵席,大家难得一聚,除了论功行赏,交换消息外,也是个调解互有恩怨的帮众的好机会,借着几分清明几分酒后义气,帮主长老出面引导着话说开了,一碗酒半碗肉,是非对错就此揭过。
高坐主位的帮主被众人簇拥着,和周围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陈粟过正在角落一个人发呆,忽地被一片阴影笼罩,抬头就见本该坐在遥不可及之处的人拎着一坛酒对着他笑道:“去山顶喝两杯?”
他一怔,如果不是滴酒未沾,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回过神,这才发觉四周帮众酒酣耳热,除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离开外,基本都是东倒西歪,不甚清醒了。
似乎有些意外帮主的相邀,陈粟过站起来时好似魂不守舍,踢歪了桌腿,又碰倒了杯盏。
山顶夜风徐徐,周白鉴倒上酒,递过去,缓缓道:“这一杯敬你活干得漂亮,咱丐帮上下几百号人,论干活利索,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陈粟过低下头,脸上有些热了。
又是夸奖。
“帮主过誉。”
周白鉴倒第二杯,笑道:“谦逊在丐帮不是美德,来。”
陈粟过眉心皱了一下,刚想推脱,酒后慢了半拍,手中已多了杯酒,周白鉴一句“非此不足以表敬。”让他一咬牙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陈粟过仰头饮下,周白鉴摩挲着酒盏,话题一转:“听说你已将永福律法烂熟于心。”
“粗晓其意,如今律法看似惠及众生,却只能做唬人辩驳用,官吏轻飘飘一句解释就能越过事实,取百姓衣食,”陈粟过长舒一口气,踉跄两步,神色已然不同于前,看着周白鉴侃侃而谈,“如有一日,不再受沔都高位摆布朝令夕改,而是一部真正为民所用的天命所归之至高令,法的唯一释义,且不会被任何人,任何官威随意践踏,我所铭记于心的这些文字对于平民百姓才有了实际意义。”
没想到会得到这般回复,周白鉴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粟过,道:“会有这么一日的。”
陈粟过眼睛一亮,“你也相信?”
周白鉴笑道:“是啊,陈兄所言亦是我心中所盼。”
陈粟过轻轻摇了下头,低声道:“我还以为……”
周白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