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释然一笑继续道:“以为又会被当大逆不道的疯子。”
周白鉴:“不想干的人想什么何须在意。”
迎着那道过于温和的目光,陈粟过叹气:“被嚼舌根总会感到厌烦。”
周白鉴轻快道:“那就撕烂他的舌头。”
只当帮主开了个玩笑,陈粟过展颜一笑。
看着陈粟过,周白鉴才知道他舅舅口中的不胜酒力没有说谎,真是个酒后才肯讲出心里话的主。
“陈兄可想入仕?”周白鉴道,“可曾听闻一人姓赵名稞,不如送你过去,与他做个伴。”
陈粟过当然听过这个人,他听丐帮的人说此人迫于生计进入丐帮,后被帮主引荐成为监市,后来一位锐意改革、注重实务的能臣到地方巡察,处理纠纷时被赵稞的手段和对民间疾苦的见解惊艳,借征辟之名为其脱市籍,继而中举入仕,加上废寝忘食的学习毅力,才华和能力逐渐展露,干了很多利民的实事,前途不可估量。
后面一路顺风顺水,逢年过节常有人见他以常服来和帮主喝两壶。
“我等一介蝼蚁,做好眼前事已是不易,怎敢好高骛远,行不自量力之事,更何况,”陈粟过一顿,“工商杂类,不得与士伍,虽然因为捐纳的存在,此条律例名存实淆,然其所糜之财物,理当用于益事。”
周白鉴点了下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陈粟过继续道:“这种大事就该交给达官显贵来做,我就是个当牛做马挣银钱的,把自己该干的做好,平淡安稳一生就知足了,虽说,何不食肉糜……”
忽地后方传来清朗人声:“可是有人在念我,方才似乎听到了在下的名字。”
周白鉴一见来人,颇感意外,喜色溢于言表,“这不是巧了,这位就是方才同你说的赵兄。”
陈粟过愣了一下,随即忙起身寒暄。
赵稞笑道:“我见帮主似是往这边上山来便往这走,果然让我遇见了,但愿没有打搅到二位。”
周白鉴:“无事闲聊罢了,谈何打搅,倒是你,有段时间未见了,甚是想念,你先前托我找去处的那几只狸奴我已尽数找好,都是知根知底、善良本分的人家。”
赵稞欣慰一笑:“那便最好不过了,帮主行事素来稳妥,赵稞不胜感激。”
三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陈粟过醉了是个口无遮拦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没少说,周白鉴对赵稞有种不设防的信任,相信他不会乱说,也就随陈粟过大谈特谈,倒是让赵陈二人谈到了一处,知己般一见如故。
赵稞刚好回来办些事,得了空闲顺路看看丐帮和周白鉴,不可久留,临别前正了神色道:“如果有朝一日在下平步青云,定会全力会实现你我三人的理想。”
见陈粟过直愣愣看着他,赵稞笑道:“陈兄可是不信我?”
陈粟过:“信,但是赵兄,高处不胜寒啊……庙堂之上,幸自慎之。”
“我心知须谨小慎微,方得稳立高堂,”赵稞爽朗一笑,“天下风波,何限庙堂,二位也当保重。”
送走赵稞,周白鉴回来发现陈粟过一动不动蹲在原处,手肘腿侧的衣服有些磨损,蹭上了土,头顶顶着片叶子,像个蘑菇。
周白鉴坐在他的旁边,问:“在想什么?”
陈粟过杵着脑袋,面无表情道:“不想干活,想睡觉。”
周白鉴乐了:“好啊,给你休假。”
陈粟过憨憨地笑起来。
周白鉴道:“陈兄门内之事我也略听一二,常言道疏不间亲,因而我虽把你当成自家兄弟,见不得你低沉,有心相帮,又怕妄言见忤,若我冒昧过问,陈兄可会觉得觉得唐突?”
陈粟过猛地抬头,好似被酒气浸润过的双眼过分清亮地盯住周白鉴,开口是万分笃定的语气:“当然不会!”
“被吸血虫盯上,只会没完没了,”周白鉴看着那双格外坦诚的眼睛,继续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起冲突不伤人,如果你念及往日情分想回去看看他们,和往常一样即可,只是他们不会再来丐帮找你麻烦。”
能让一个人避而远之的方法有很多种,并非只有暴力行事,虽然他不否认以暴制暴最高效,不过丐帮弟兄的家里人,除非本人主动提出,不然他不好贸然动手。
陈粟过把脑袋凑过去,周白鉴笑道:“不急这一时,等你酒醒了和你仔细说。”
陈粟过手搅在一起,忽地小声道:“对不住……是我的错。”
这道歉来得意外,周白鉴愣了一下,道:“这不是你的错,没人会怪你。”
过了会儿,周白鉴又道:“没出人命没炸厂子,都不算给我惹麻烦。”
陈粟过勾了下嘴角,点头。
周白鉴看他神色没有之前沉重,从怀中取出一个捆扎细致的包裹,递给他。
陈粟过打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目光微微颤动,手指也开始发抖,却死死攥住手心的布角,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玉簪在手心温润沁凉,这是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被表弟偷去,趁他外出,又被舅父当掉,而且闭口不言当在何处,他跑遍各处找寻无果,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此刻它就在这里,被一个他甚至没有特意拜托过的友人,辗转千里送到了他面前。
他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出了事别想着自己顶下,你是丐帮的人,这是丐帮的地盘,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脚,”周白鉴拍拍他的肩膀,利落起身,语气诚恳再无醉意,“只要你们需要,只要我能帮,我随时都在。”
陈粟过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呢喃着:“帮主……”
周白鉴停住向外走的脚步,想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可身后却再没传来任何言语,只有闷闷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