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人贩子跪行两步,哭道:“冤枉,冤枉啊大人!小人乃城东布庄伙计,今夜送货晚归,路过此地听见孩童哭声,好心进来查看,不想这位好汉不分青红皂白打伤我们!更是将与我同行之人打成重伤,落下腿疾,还请大人明察!”
此话一出,周白鉴就猜测现有证据大概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们与几个确定的人贩子是一伙人,而永福律法中,诸斗殴人者,笞四十,斗殴折伤者,依伤递笞杖,致笃疾,流三千里。
一旦上了衙门,公堂肃穆,案件进程走向主审官一手把控,未知数就会变多。
周白鉴沉默几秒,语速极快道:“深更半夜,寻常百姓听见可疑哭声,第一反应理应是报官,而非孤身闯入陌生寺庙。”
那人急道:“我们……我们是一时心急,想先救人!”
“好一个一时心急,”周白鉴忽然走近两人,目光如炬,“你说你们是布庄伙计,送货晚归,那我问你,你们送的是什么货,送往何处,布庄掌柜姓甚名谁?”
那人目光游离,一时语塞,身边人抢答道:“送的是绸缎,往王员外府上,掌柜姓李。”
周白鉴突然释然一笑,几人见状面色一变,就听周白鉴缓声道:“去往城东王员外家必定经过一段土路,乌云刚过,前不久下过一场雨,路上泥泞不堪,二位送货伙计,靴底却干净如新……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直呆在某处。”
人贩子急忙改口:“小人记错了!因需途径城北赵员外家,我们二人绕了远路,且靴底开裂,途中换了新靴。”
“城北绕行需经过两处更夫巡夜点,”周白鉴转向官差道,“大人只需去查问今夜更夫,可曾见这两人经过,便可知晓真假。”
人贩子额角冒汗,支吾道:“我……”
眼见他要陷入自证陷阱,漏洞百出,带头官差忽地开口打断道:“这些等到了公堂之上自会核实,其所言属实与否,轮不到闲杂人等定夺。”
周白鉴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幽幽道:“不久前极乐楼那桩怪事,青鬼现身,想来是有人干了伤天害理的事,鬼神共愤,阴沟里翻船,此乃天意。”
小乞丐打了个寒战:“难道真有鬼?”
周白鉴:“鬼在人心。”
浓云吞月,怀仁县沉入雨夜,州县正堂一片肃静,主审官居中,佐以刑名师爷、书吏录供,衙役持“肃静”“回避”牌列堂,人贩戴枷锁跪堂下。
有官差呈缴卖身契、凶器等物证,比对笔迹、查验伤痕,证据面前,主审官厉声喝问:“堂下何人,尔如何谋划诱拐,共犯几人?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依律法办!”
被点到的几人哆哆嗦嗦,依次回答,都是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多出的模样。
直到惊堂木一拍,传证人上场。
被带上来的老乞丐穿着一身缝缝补补破布飘扬的烂衣服,揣着手,露出截黢黑的小臂:“官老爷,俺们一直在这破庙睡觉,往日里都没见过几个活人,今个儿天擦黑,突然有小孩哭声惊醒了俺们。”
主审官问了细节,话锋一转,询问伤者,“可是他将此人打成重伤?”
几个乞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晓得啊,大家伙都瞅见了,这玩意儿来的时候就是断手断脚的,喘不匀气。”
这玩意儿……
满堂寂静中,老乞丐摇头唏嘘,言语间流露出嫌弃:“噫,腿脚不利落,眼神还不中用,进来就撞墙上了,还踩坏了我们的碗。”
……
剩下的证人中,除了人贩子自己的人都是站在周白鉴这边的,孩童们一开始有些胆怯,但在被毒哑的女孩站出来后,也一致指认了人贩子。
可周白鉴并没有松一口气,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的心也开始一点点沉下去。
突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陌生衙役匆匆请示后,上前在主审官身侧耳语几句。
周白鉴耳力不必多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三个字——左大人。
攥紧的拳头一松,他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安静听完全程,结束后周白鉴忽然请示道:“丐帮在城外设有慈幼庄,专收留孤苦孩童,已在官府备案登记,若大人允许,未有归处的被拐孩童可按本朝律法暂行收容,待寻得亲人再作安排。”
对方点头:“准,但需本官派人协理,造册登记,定期巡查。”
此事一定下,周白鉴当即将无人认领的孩子领回了丐帮,将他们安排在慈幼庄,供他们吃喝读书育德,培养一技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