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鉴没有回答。
但温清珩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嘴中尚有某些药味,一回味大致能分辨出药性作用,再将草药和生长地一一对应,不难知道,每一样皆是来之不易,除地形险峻复杂,更有野兽徘徊,人命相争。
这些珍奇之物尽数入口,怕不单是为了续命,他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可现在却是大不一样了。
温清珩沉默着,没有执着追问,他缓缓抬手,抹去周白鉴额角那层细密冷汗。
他突然就明白了明明那些耳语消散未久,为何睁眼后周白鉴却迟迟没有出现——骤雨疾风的疼总是让人措不及防,甚至周白鉴此时此刻仍在忍耐。
都想起来了什么呢?
温清珩看了眼窗外光景,问:“我睡了几日?”
周白鉴:“三日半。”
温清珩叹道:“很久了。”
似乎有许多想要询问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接过温水,只听周白鉴又问道:“是很久了,身体可有不适的地方?”
温清珩摇了下头:“有你在,我恢复的很好。”
周白鉴轻轻道:“那就好。”
沉默几秒,温清珩问:“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做到这种地步,值得么?”
周白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珍重之人,自当尽力。”
温清珩静静看着他,光是对视就要被那双眼里快要溢出的某种东西灼烧心脏,温清珩没有说话,慢慢凑近抱住他,长发散了他满肩。
艾灸温灼,青烟在相贴的脚踝间缠绕如红线,怀中人身形有些单薄,环腰抱他倒像是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胸口被温热鼻息轻缓碰撞,周白鉴心里又软了一些。
周白鉴抻过薄毯将两人裹住,忽道:“三年前阙扇说埋了我的尸体,我去了他指的地方。”
温清珩听着耳边的心跳,睫毛微颤:“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周白鉴道,“可就因如此,眼见为实,之前的一些猜测,那一刻便分明了。”
温清珩轻描淡写:“大战之后恢复了些力气,恐生事端,我便将那具以假乱真的傀儡找回来,毁了。”
那是他此生做的第二具最逼真的傀儡,替周白鉴受了那穿心伤,只是傀儡丝连了主人心脉,本就力竭的身子彻底重伤,加之蛊王折损,就落得今日这般旧疾缠身。
“舟生匠”,周白鉴前世相处最多的同伴死了,周白鉴在那场陷害围攻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看到了铁笼中被活活折磨死的人,了无生趣,温清珩感觉到他累了,所以用假死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忘记过往隐退江湖。
他没有选择鱼死网破,便是想给他们一种可能性,重新开始,否则以阿鉴的脾性,必定会和那些残害故人之流斗个头破血流。
可是如今他想起了一切,那些仿佛偷来的安逸会不会一去不复返?
以前的他必定会劝阻,但如今大梦一场,到底是看开了一些,不管是生是死,上刀山下火海,他陪着便是。
只听周白鉴忽道:“所以,我欠你一条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温清珩心里空了一下,面上却是带了些淡淡的笑意,问道:“只是因为觉得亏欠么?”
正在此时,窗外一声嘶哑鸟鸣,许久未见的小乌鸦优雅落至屋内唯一的桌上,松开嘴中衔着的物件,发出啪嗒一声响。
两人注意被吸引过去,周白鉴打开那张卷起的布帛,发现竟是张绘着温清珩头像的悬赏,边心道太乙玄门的动作还挺快,边不知从何处掏出自己的悬赏令,放旁边点评道:“还挺配。”
温清珩勾起嘴角,再看去时,周白鉴已经靠着桌子睡着了。
温清珩一怔,松开不知不觉攥得发白的指尖,给他披上外衣,看着他眉眼间流露的疲惫出了神。
一室无话。
周白鉴这一觉醒来,天色已黑,桌上燃了油灯,他揉揉酸软的手臂,环顾屋内,恰巧门缝人影一晃,便是一阵淡淡的饭香扑鼻。
“饿了吧,起来吃些东西,”温清珩布置好餐食道,“两位长老有些事要处理,都先吃过了。”
周白鉴净手后与温清珩相对而坐,享受一桌颇合口味的饭菜,待吃得差不多后问道:“可有人接了你的悬赏?”
温清珩:“没听说,不过说起此事,坊间倒是散播出了一些传闻。”
周白鉴:“哦,说来听听?”
温清珩起身收拾:“听闻青船帮余陀主一路闲庭信步般直抵太乙玄门,遇神杀神,从山门入接连破了五大关,弹指间废了玄门高手和护山暗卫的筋脉,待踏上大殿台阶,一掌轰塌殿门,再出来后,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亦无人敢挡,而后,那道悬赏便悄无声息地被撤了下来。”
周白鉴和他一起拾掇:“看来打的不够狠,还有人敢暗中散布消息。”
温清珩接道:“帮主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白鉴:“事已至此,好与不好,余坨主应当比我心里有数,当年朝廷要他归顺,暗中派了数十名死士将他引至林中,死了一波,再来一波,前仆后继,夜以继日,活活将人熬死,战至力竭,单打独斗,一拳难敌四手,后侥幸冲出突围,建立青船帮,不等朝廷发难,紧接着凭借抗倭有了个好名声,此时就算有人想要动手,也须得顾虑是否名正言顺。而后他为了保全青船帮的弟兄,允诺只要不动青船帮,总坨主便入山不出。”
温清珩:“沉寂了这些年,青船帮名声逐步败坏,给了朝廷机会,没成想半路杀出个丐帮,既已归降,改邪归正,就没什么由头赶尽杀绝了。”
周白鉴:“但是他此番对太乙玄门,又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温清珩:“没错,但更令我担心的是帮主的处境,树大招风,如是乱世出一人,通过镇压其他帮派,使‘乱臣贼子’归顺朝廷,最终也会成为朝廷忌惮打压的一方。”
周白鉴:“可是那时若我不这样做,丐帮如何全身而退?”
温清珩:“在下拙见,此番算是中策,亦有上策,只是帮主也许并不想用。”
周白鉴:“上策?”
温清珩沉声道:“帮主可知现任礼仪使的重臣是何人?”
周白鉴:“……”
他不必知道是谁,但是却秒懂了温清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