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陈生抛出这一问题，便安静地望着桌前把玩茶碗的山述川。

清脆声响，山述川回神，目光流露出些许柔和，摩挲着茶碗娓娓道来：“兄台可能不知，我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年过七旬的阿婆，记得小时候弄丢了东西哭丧着脸托阿婆找，阿婆骂骂咧咧，臭骂我拿屁的手……”

山述川轻笑一声，缓慢摇了下头：“但是第二天上山采药时，背篓里一定会出现丢掉的那样东西和新鲜的烤鱼，现如今，阿婆骂不动了，不骂了，却时常记不起要找寻何物，烤鱼也时常忘了放盐，有时我心情不佳，耍了脸色语气冲了些，扭头却见阿婆一言不发，垂着头，半晌竟说自己年岁大了，不中用了……每每想起，总是比挨骂更令人难受……前些日子阿婆来信染了风寒，信寄到丐帮至少需十日，我心急如焚，去找帮主恳请赴家探亲，你猜怎么着？”

陈生沉吟：“唯孝为重，总不能将你强留丐帮。”

山述川点头：“你还真说中了，帮主不准我离帮，让我把手头的活计干完再说。”

陈生面色一僵，不动声色瞥了眼房门，沉默片刻喝了口手边的茶水。

“谨言慎行。”

山述川笑道：“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本不想管，但又想到毕竟是自己挑起的话头，陈生眉心一皱，探身去捂他的嘴，没成想山述川动作更是气人的快，猛地一个后仰，晃悠悠靠着椅背，得意笑道：“嘿，搞偷袭？还好我～反应快！”

陈生：“……”

他收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俨然是放弃了。

山述川毫无所觉般嬉笑一番，继续道：“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帮主早在阿婆信到之前就得知了一切，也早就请了老大夫盯着，煎了药祛了寒，和我说等好的差不多了再接回丐帮，在自家爱老康养中心出不了啥事。

等我干完了活，帮主提前预付了我几两银子的酬劳，让我速去速回。

那时候帮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帮主忙到瘸着腿拄拐踉跄地四处奔波，直到现在，我一想到他竟还愿意分出精力将阿婆安置妥当，仍然心里……挺不是滋味。

入帮第一天我就说过，解毒之后只要可以让我带阿婆进帮尽孝，我这条命就是丐帮的了，现在毒解了，阿婆安康，还有闲钱改善生活，帮主是人是鬼我都认了，更遑论他的腿伤……唉。”

陈生静静听完，叹道：“原来如此。”

山述川眼里认真到让陈生感到陌生：“正所谓水赴深源，必倾东海，我相信帮主的为人，相信我没跟错人，就算错了，一条路走到黑又如何？”

陈生：“确是如此。”

山述川语气轻快起来，猛地重重一拍桌子：“他就算把我砍了我还得说一声砍得好，我该死！”

被吓了一跳陈生：“……”

又熟悉了。

沉默半晌，抬眸只见那吓人倒怪的主满目戏谑，无声比了个嘴型，

“早走了。”

“……”

另一边，周白鉴驻足片刻，路过那间房，反方向寻门，推门而入后轻手轻脚阖上。

一旁等待已久的木架送上净手的水，蜂拥而至的各类家具凑过来又离开，长腿般自己走来走去，规整有序。

几日不见，墨禾之所在之处家具都进化了，一屋子除了床上人都是会动的，遍地机关，比不上信息化时代的人工智能，却也设计巧妙。

周白鉴想要量产时，诸位长老还曾打趣：谁能想到丐帮帮主的养老适老设备灵感是从一个小姑娘身上找的灵感呢。

午间日头正好，小姑娘墨禾之正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见周白鉴走近，稍微坐正了些。

周白鉴看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的人，说：“我来看着他，你去休息吧。”

“不累的，”墨禾之看了眼另一头的七长老，复又道，“也好。”

墨禾之走后，周白鉴打量了一下屋内装饰，开口道：“沈长老，好久不见。”

“坐吧，”沈闲道，“本是打算和阿禾在黛雪嶂寻些草药和矿木，不成想来的正是时候，人各有命，其实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温清珩。”

周白鉴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担心也没用，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沈闲依旧是松松散散地半坐着，不开口打断思索中的人。

周白鉴面色一沉，沉默着，垂眸掩去满目复杂情绪，半晌抬眼问道：“你们已经付过宿钱了？”

他很难不对这四位外出鲜少多备盘缠，且不算注重住宿环境的人会入住上等客房表示怀疑。

沈闲：“路过极乐楼，阿禾有兴趣进去玩了两把，运气不错，赢了些银钱。”

周白鉴顿了顿，叹道：“她什么都好奇，又很聪明，一看就会，不过要说克己，远胜于我，喜欢新东西未尝不可，但若遭歹人劝诱，还望诸位长老稍加引导。”

“帮主所言甚是，沈某谨记，”沈闲说完，话音一转，“不过线人早就来信言关在极乐楼的另有其人，帮主此行，就不怕是陷阱么？”

“济世堂那边搞定了，我正好想和阙扇见一面，既然他创造了这个契机，我怎能不前去赴约，”周白鉴忽而笑道，“若是那样便更令我好奇，大费周折将我引来怀仁，究竟布置了何等陷阱在等着我。”

如果非要猜测他的目的，天时地利人和，也许他早就预料到极乐楼会出乱子，再多想一些，没准太乙玄门的出现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闲沉声：“如此说来，帮主可见到济世堂堂主了？”

周白鉴目光一凛，拿不准他的态度，不敢多言，只简短道：“是。”

沈闲：“可有兴趣听一听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