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鉴略微前倾,手肘搭于腿上:“自然。”
“北村有神医医人无数,薄金只求果腹,却因未救活农户被其父镰刀活活肢解,观者道事必有因许是报应,恶人与否冤情是非自有官府和太乙玄门来管,医者但救人耳。一直以来,济世堂讲求悬壶济世,于诸病苦,医而不问善恶,不分贵贱,”沈闲倏地眼眶发红,垂眸,语气愈发变快,“然,私以为,命有贵贱,亦有善恶,遇恶人可反屠之!”
救活人无数,救不活便成了罪过。
救一人数次,旧疾复发便罪无可赦。
医者也是人,只有一条命。
见此周白鉴隐隐猜到了什么,不敢问七长老口中的北村神医何人,又与他是何等关系。
异类难免被排挤和打压,再这样下去,师门也会受牵连,那时候沈闲年少气盛毅然决然自请离开师门,有心之人忌惮他离开后会自立门户,便使些绊子,他沈闲虽有些防身之技,一对一还能耍些小把戏,一对多只有抱头挨打的份。
从冠绝江湖到仓皇躲藏不过一念之间。
起心动念,无不是罪。
微微发抖的声线渐渐平静,沈闲又变回那个半死不活无事摆烂的七长老:“前尘已矣,我没有医德,不配自称医者,所以丐帮七长老这一名号比济世堂少堂主更适合我。”
周白鉴不可置否:“听着不像在夸丐帮。”
沈闲轻轻摇头:“想听好话?”
周白鉴挑眉:“不必勉强。”
沈闲难得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可以硬夸。”
“心领了,”周白鉴道,“在下拙见,长老没错,济世堂也没错,世间需要医者圣心,在保护上却也多有欠缺,待有朝一日开拓出适合保持初心的世道,想来会多一些包容和思辨,不过丐帮没那么多考量,既入丐帮,随性便可。”
沈闲眉眼舒展,高挺眉骨间阴影好似画中山水晕染开的水墨,带了些释怀的洒脱,“我就说丐帮是个不错的去处。”
两人相视一笑,周白鉴复又问道:“我还有一事不解。”
沈闲:“但说无妨。”
周白鉴:“不知今日极乐楼中穆前辈口中‘师徒一场’所谓何意?”
沈闲:“此事我倒是听六长老说过,彼时付钰还只是个内门弟子,你们二人论剑,你说如果你赢了就要让他认你为父,他不愿,便换了说法,师父如父,输后退而求其次认了师父。你们的交情在你‘死后’也就不了了之,不过算他走运,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三两年光阴,竟领悟了太乙剑意,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乙玄门副堂主一位。”
倒是未曾想过还有这般过往,周白鉴沉吟:“是么,故人重逢,倒像是恨我,看来当初我三言两语对他伤害不浅。”
沈闲默然。
他想起多年前江湖上分道扬镳的玄斌二老,本是因剑相知,却是由爱生恨,再见以掌相对,不出剑是顾及当年情分,所谓恨,也不过是恨爱的人无可能。
更遑论昔日丐帮帮主鬼面仁心,惊才绝艳,若有师徒情分便足够令人铭记不忘。
也许是他想多了,但也并非无迹可寻,不过当事人看起来并未往这个方向想,他也无需多嘴。
反观周白鉴,只叹道:“可惜了。”
沈闲尚未反应过来何为可惜,墨禾之的声音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带着同样的惋惜:“丐帮稀缺人才。”
接的倒是快。
七长老乐:“什么言传身教。”
转念一想又有些意外,这两人莫不是在一本正经说笑,就算无冤无仇,难不成还有人想挖太乙玄门的墙角?不过若有这想法的是他们帮主,也不奇怪,敢想敢做,被他惦念上的,再难得到也会想尽办法弄到手。
周白鉴似有倦意,不再留人闲话:“长途跋涉多有辛苦,沈长老放心休息,一切有我。”
沈闲颔首,嘱咐道:“嗯,那就有劳帮主温经通络,定时号脉检查状态,如遇气血滞涩……”
他有意一停,望向周白鉴,后者见状指尖探穴,发现无异样,轻声接上:“三棱针急刺十二井穴放血,如有可疑之处,及时寻医,可对?”
沈闲又问了些,见周白鉴对答如流,略有些意外:“帮主懂医术?”
周白鉴探穴的手一路摸索,停于温清珩胫骨前嵴下方,慢慢揉捏按摩:“不敢称懂,只是了解些皮毛。”
且不说在医者身边耳濡目染已久,单是在济世堂抄录了一晚,不说过目不忘,还是能记住些的。
沈闲眸中带了些玩味。
之前,六长老有意无意透露现任帮主便是原来的帮主,沈闲内心情感有波动,理智上却觉得确应如此,不单是先前观其行径做派就有所怀疑,更是因为相较于帮内其他人,各长老和帮主走得近些,总归能先一步察觉出些熟悉之处,故人之姿,实难忘却。
反倒是现在帮主的谦卑有些令人觉得一反常态,沈闲可清楚记得他偶然间心血来潮试图收徒,被曾经的周帮主轻飘飘一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抱歉,不是咒你。”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
沈闲定定看着周白鉴,时隔三年再次将深埋心底的遗憾问出了口:“我观帮主天资聪慧,可有兴趣随我学些医术?”
周白鉴一顿,似是看了眼身旁的温清珩,坦然应下:“那便多谢前辈教诲。”
当真反常,诚如六长老所说,有种重识故人,故人终于当人的温暖。
沈闲不知因果,但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