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钰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敛目客气道:“穆老前辈别来无恙。”
被唤作前辈的人慈眉善目地点头回应,说出的话却是毫不避讳:“好歹师徒一场,如何闹得这样难看。”
此话一出,可见那付堂主终于失了片刻镇定,脸色微微一沉,五指收紧。
众人心下暗暗琢磨,这人好大派头,竟敢如此直白揶揄付堂主,丝毫不怕惹出祸端,咋舌之际却已有人摸到了些头绪,只听其被唤作“穆老前辈”,再见其着一身简朴螺青麻短衫,吐息清淡,气定神闲,麻衣素淡,却不会干巴无趣,似久居深山般不为外物所累,旋即了然——
来人当是四大门派中的济世堂堂主“百卷医圣”穆山。
可他老人家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只听那老者笑道:“小友莫急,既答应了你,老夫可不会食言。”
付钰:“穆堂主,镇山盟五大门派之位看的是江湖名望声威,度德量力,这丐帮未免有失偏颇,如何能以德服人?”
穆山:“没记错的话,付堂主可是带头同意的。”
付钰:“赌场本就不是以德服人之地,付某多谢前辈提醒,此地应下实属草率,待我禀报本派掌门明日组织盟会,四派掌门人齐聚一堂,再做定夺!”
周白鉴敲了敲他的如意算盘:“何必麻烦,付堂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得两位掌门发话,这盟会便也只是走个过场。”
付钰眉心一皱:“还是不妥……”
“欸——”穆山抬手止住他的话,笑道,“就当给老夫个面子如何,丐帮入盟一事,从简。”
话一落地,不仅是付钰心下一沉,在场的其余太乙玄门内门弟子也是一惊。
若换做其他门派出手相助,他们至多会认为周白鉴有些能耐,善于笼络人心,可发话的是济世堂堂主,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当初玄门有难,古青棠亲自上门都未能请动他老人家出面相助,玄门知情弟子虽颇有微词却不敢公然非议,只因济世堂乃镇山盟经费首要来源,这一地位无可撼动。
起初大家皆以为济世堂作风一贯如此,虽悬壶济世,乐善好施,游行于劳苦大众间,却始终与其他门派划清界限,除定期供药外并无交集,也是众门派审判前丐帮帮主时,唯一未出手的帮派。
可穆山今日这一番言行,将这一固有印象打破了,太过突然。
付钰猛地看向周白鉴:“你把济世堂堂主怎么了?”
周白鉴勾嘴笑道:“高看我了,我如何能怎么了穆前辈,不过是他老人家认可我,觉得我丐帮实至名归。”
付钰一贯镇定示人的姿态丢了个彻底,咬牙道:“不然他如何会对沈闲一事毫无芥蒂。”
周白鉴看他一眼:“因为穆前辈不会把个人恩怨带入到门派之间,公事公办,令人钦佩。”
付钰被点,猛地背身闷咳起来,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旧伤复发。
身边人来不及关心他们的副堂主,就听那边穆山不甚在意地摆手,对周白鉴道:“少林老方丈未结清的药款,舍利院香积厨的修缮老夫尽数包下,他老人家早就松了口,不必纠结。”
周白鉴眼带笑意,冲穆山行礼道:“多谢穆前辈相助,前辈果然可靠,言出必行,得此恩惠,晚辈感激不尽。”
穆山扶起他:“哪里哪里,莫要客气,不过是得恩来报,不足挂齿。”
山述川看热闹不嫌事大:“诸位都看到了,镇山盟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丐帮能进也应证了丐帮作风没问题,我们帮主没前科。”
被碰倒的骰盅哗啦坠地,有人应声跳起,宁可顶撞前辈也要不甘哂道:“没问题?你这丐帮帮主如何得来的,想必你心知肚明。”
周白鉴脱口而出:“得民心而立。”
众人:“……”
真就不要脸。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流言蜚语伤害不到他,也没有攻击的必要了。
到此为止,周白鉴入镇山盟基本就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付钰在处理完现场,深深看了周白鉴一眼后,沉默地离场去医治断臂。
角落中,陈生不动声色寻了全场,都未见那毒虫身影,想来是趁乱溜走,不留踪迹。
周白鉴送去丐帮报平安的口信得了回复,展信粗略念过,这才得知帮中两位长老带着周天和墨禾之不久前也来到了怀仁县。
看了看怀中状态低迷不见好转的人,孱弱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休憩的模样好似陷入昏迷,周白鉴忧心之余,决定尽快去找七长老汇合。
让陈生二人带人先行赶路,他先带着阙扇去了济世堂堂主穆山的临时落脚处拜访。
说起和济世堂的合作,周白鉴可谓是蓄谋已久,毕竟一点小恩小惠可打动不了那位整日修整苗圃、自给自足走修仙路数的掌门。
第一日,周白鉴连蒙带骗买通了济世堂看大门的伙计,顺着草木燃过的火燎气和药香,轻易寻到了药阁,砖砌木面柜台格内塞着药匣,标签上写着板正的药名。
穿过一排排柜台,进里面便是一整面用于药宗各门派交流疑难杂症,请求辨认珍稀或无名药草的木纹红墙,纹路古朴大气,乃济世堂独有。
墙边正有一人踮起脚尖,吃力去够头顶的木牌,可惜略矮了些,指尖数次顶到牌子,却只是将其碰得左右摇摆。
身后伸出一只手,将木牌取下,放到他手上。
药宗小弟子:“……多谢。”
身后周白鉴垂眸看看这小豆丁:“举手之劳。”
小弟子看着捧在手里的木牌,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钦慕和惋惜,轻轻摸着上面的一笔一划:“这便是沈医师最初完善还阳九针时留下的残本,可惜至今无人可解出剩余部分,独留遗憾长挂于此。”
周白鉴摸摸下巴:“你口中的可是沈闲沈医师?”
“没错,”小弟子回头望向他,站正后道,“我见师兄这身想必是方才云游归来,若不是师父不允,我倒也想去见识一下沈医师口中的剑客和江湖。”
周白鉴:“为何?”
“剑客潇洒,遇敌尽可杀之,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小弟子眼中神采奕奕,“太帅!”
周白鉴附和:“确实帅。”
“就如沈医师所言,命有贵贱,亦有善恶,遇恶人可屠之,”小弟子讲到一半眼里兴奋突然消减,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师父和很多师兄却不让我这般推崇这般言论,尤其是在掌门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