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染承认了。
虽早就有猜测,可这一句是仍叫言华愣怔了片刻。
她同这天下人一样,素来以为谢染弃文从武,拜入九重司是一步自毁前程的路。
谁料他甘愿做他人手中的棋。
“在成都府,是皇后命你打开城门迎进蛮獠的吗?”言华看着谢染的眼睛。
“是,”谢染又承认了。
身侧的王时明显有些慌乱,他急急地解释:“阿染他当时去成都府是为了救节度使,只是去的时候节度使已经......”
言华弯起唇角,眸中却似闪过一丝水光,她挪开眼,看向远处,不愿回忆王时不忍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的,也没有立场怪开门的谢染。
那个千疮百孔的门,空无兵力的城并非如此简单。
“借黔洲的两万兵马呢,那圣旨是谁下的?”言华转过身,浅藏下眼底的泪光,仍在问。
谢染垂下了头,“工部尚书张厚文,”是皇后提拔的人。
言华自嘲般笑了笑,这自然是皇上允许的。
良久,屋内的三人没再说话,王时从袖中掏出太子的私印递给言华,“今日我是为太子而来。”
言华没有接。
“言娘子知晓,当今圣上只有一子,我们王家虽退出朝堂,可仍为太子一脉,今日在此,娘子想知道的,知无不言,颂宜将全盘托出,只为恳请娘子将秘辛交于圣上前能先见太子一面,”王时言之凿凿,眉眼间满是赤诚。
若说不动容是假的,而且王时只不过请求她先见太子一面。
言华接过私印,指尖在印上摩擦。
王家要全盘托出,是为秘辛。
可她的立身之本也是秘辛。
言华决不能轻易将秘辛告知,她的眸光扫过手中私印上的每一条纹路,直到将其摸清,才缓缓道来。
“成都府曾有两万精兵,几个月前父亲接到圣旨要求借出两万给黔洲,彼时父亲派庞谨庞将军率两万兵马出发,可在前往黔洲途中,有敌设伏,庞将军......”
谢染忽然捏了一把手中的茶杯。
茶杯咯吱响。
言华忽略了这声响,只借着说:“庞将军死于非命,两万兵马亦折损于途中,查明真相,还成都府将士们公道的那一刻便是我献上秘辛之时!”
谢染嘴角勾起,松了握紧茶杯的手。
王时眸中却已是一片凉意,那两万兵马不是溃散而逃了吗?
他曾在太子府中见过军报。
“怎会如此!”王时愤恨地捏紧拳头,“娘子放心,此事便是我也定要查清缘由,为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王郎君果真如传言那般,”言华将私印还给他,声线淡然却坚定异常,“若太子答应此事,我便登门拜见,若太子不应,毋宁死。”
王时接住私印的手微微一颤,那双温润的眼似被荡开一圈涟漪。
言家娘子所求竟是为那两万兵马,而非给节度使一个清白。
许多年来,王时不曾有过对太子的动摇,更不曾有过对家族的妄言,他离开家族是顺势而为,亦是人疲倦了。
可这一刻,他看懂了眼前女娘对那两万将士的珍重。
庶人亦是人。
作为王家培养出的嫡系子弟,他的所学告诉自己家族最重,愚民才是家族立身之本。
可王时突然认清了自己,原来他留在家族时心中的那某怪异感不是疲倦。
庶人又如何,他亦想珍惜每一条人命,想叫每一个人读书明理,康健自在地活下去。
王时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私印,藏下了那抹苦涩的笑。
他道:“黔洲两万兵马,我定助娘子一臂之力。”
沉默地谢染也开了口:“我也是。”
圆桌茶点上的热气逐渐消散,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言华有些饿了,“既然来了这汉中郡最好的酒楼,谢司使就请我用这些冷茶吗?”
王时嘴角露出笑意,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这菜竟还未上,我去催催看。”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言华和谢染二人。
“你的伤可好些了?”言华问。
“无碍。”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谢染眉头紧促,似想了很久,才酝酿着开口,“那日,蓝凤高还有其他人接应,我只是虚以委蛇,并非要拦下你们的人。”
“你知道其他接应的人是谁吗?”
谢染摇了摇头,“不能确认。”
“怀疑谁?”
“我不能说,”谢染的表情十分凝重,他想了想,又说:“太子殿下是个极好的人,他一直在想办法夺回成都府,只是朝中无将才。”
谢染下意识咬了下唇,露出他上面那颗极细的虎牙。
言华突然发现眼前人的冷酷都是假象。
或许是王时在这里,亦或许是两人熟悉了,那夜她匍匐在地上看到的谢染早就不见了。
晃了晃神,言华从那颗虎牙上清醒过来,问:“邝老将军不行吗?”
“廉颇老矣,”谢染叹了口气。
言华也再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不多时,小二派人送上了酒楼的招牌菜。
王时却没再来。
“郎君说家中有事,先行一步,账已经结好,二位客官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小二露出招牌笑脸。
“上一壶酒,清爽些的。”
“好嘞。”
汉中郡最擅长的米皮,尤为好吃。
言华在成都府时便想念这一口许久了。
可谢染却没怎么吃。
“怎得吃这么少?”言华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他这七尺有余的高个子。
谢染不答,只一味地替言华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