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律山下，一人负手而立，听见马蹄声，她悄悄竖起耳朵。

直至马蹄声渐近，邝也转身，便见一身粗布衣衫的言华骑着马从远处而来。

邝也勾起唇角，看着言华利落地下马，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笑问道：“你居然敢来？”

言华歪了头看她，“为什么不敢？”

邝也抱着胳膊，一步步逼近言华，稍稍垂了眼眸，“几日前，你可是还想离我远些。”

言华将手上这张那日邝也偷偷给她的字条撕碎，稳声道，“邝将军不要再试探了，既然你给了这个，我也来了，那也该你拿出你的诚意来。”

邝也不错眼地盯着她，问：“你想要什么？”

言华：“我想要将军同我合作。”

邝也面不改色，道：“那你的诚意呢？”

言华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谢染对我，是有意放水。”

邝也瞳孔微张，“你可知谢副使是谢皇后的族亲堂弟，亦是谢氏未来最有希望的下任家主。”

“我当然知道，多日前，蓝凤高抢走了我手中的秘辛，谢司使救下我之后，逼我同他一起抢回秘辛。”

邝也：“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言华细细分辨邝也的神色，见她并不感到诧异才反应过来，谢皇后应当从未给过谢染十足的信任。

那她必然要再加一把火。

“我要说的当然不是这个，”言华靠近邝也，小声道：“谢司使抢秘辛不是为了给谢皇后。”

邝也神色一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言华点头，继续说：“谢司使手上有一个人叫雷鸣，先前我也以为他是蓝凤高的人，只是雷鸣孤身一人，并无亲属，彼时我想不通雷鸣为什么要投靠蓝凤高，直到谢司使设计杀了他，我才明白，雷鸣是谢皇后安排在谢染身边同蓝凤高联络的人。”

“而谢染却处处提防着他，甚至多日前还借机杀死了雷鸣，真正要跟蛮獠合作的人是谢皇后，”言华话音刚落，便见邝也的面色已经变了。

邝也逼近半步，满眼俱是冷意，“皇后不是你能诽谤的。”

言华眸光扑闪，到嘴边的话一转，“我并非是诽谤，这......”

邝也眼神越发疏离，她掂了掂手中的剑：“你最好明白，这里什么人都没有，而我可以轻易地杀了你。”

言华咬了咬下唇，看着邝也举起的剑，锋利无比，可她亦知邝也并非想杀她，只是不肯接受谢皇后的所作所为，又不愿背叛自己那所谓的忠诚。

是她错了。

言华心中冷笑，她对于邝也此人，亦比从前更了解几分。

只是先前准备的说辞怕是不够用了。

攻心之计，才为上策。

言华抬起头，双目含泪，柔弱无辜的脸上是一抹愤世嫉俗。

“邝将军，你我同为女子，同遭这世间不公，也是被世道一步步裹挟到今天的地步，皇后亦是如此，我怎么会诽谤她！”

“你......”邝也被震住，没有想到言华竟会这样同她交心。

见邝也的神色中少了一份怀疑，言华便知对了。

她用夹杂着对世俗愤懑，又强装平静的嗓音道：“蛮獠攻入成都府时，若我是男子，或许可以上战场替父亲换命，便是不成，也能在城破后上京替我们言家讨一个公道；可偏偏是女子，手中有秘辛，那便成了所有人争夺的物件。”

言华顿了片刻，止住眼中汹涌的泪意，接着诉说：“我不敢信任言家，也不敢寻得李氏庇佑，只能孤身一人上京，途中有谢染，还有蛮獠，还有数不清的危险，父亲除了秘辛还什么都没留给我。”

言华越说越激动，竟将心中一直以来的愁苦说了出来。

或许眼前是一个女子，还是这乱世唯一的女将，终究让她松懈了。

邝也看着眼前只到自己下巴的言华，弱柳扶风，偏坚毅如斯，只觉得心酸极了。

天下女子都是同一命。

此情此景同她进军营时，不是一模一样吗？

父亲只她一女，可邝家的家业迟迟不到她手里，也是因此。

邝也忍不住抬起手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言华显然被吓了一跳，睫毛轻轻颤抖，扑闪扑闪刮动了邝也的食指。

五指连心，邝也的心跳忽地漏了几分，这一刻，眼前言华所经之事，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此时的邝也早已忽略了自己来此的用意。

“邝将军只知道秘辛在我手中，可并不知我要用这秘辛做什么吧？”言华接着问。

“夺取天下？”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言华。

言华心中却被这四个字震慑到，从始至终笼罩在她心头雾蒙蒙的东西在这一刻清晰无比，父亲建立在她心中的防线‘砰’地一下松散了。

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她好像领略到从未有过的畅快。

可为时尚早。

言华抬眸无奈一笑，将这心绪掩盖，“邝将军说笑了，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这秘辛，是为了让我送到京兆府，交予圣上。”

邝也听到言华提到圣上二字，眉头促了片刻，又道：“所以，你一路逃亡，不是为了将秘辛带去给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