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华姐姐还不知道吧,大堂哥要说亲了,这是拆了原先的屋子新盖的,”朱黎给言华解释。
言华轻‘嗯’一声,加大了扶着谢染的力度继续向前走。
然而三人还未靠近,茅屋里便出来一个男子,那男子一身崭新的黑色长袍,面色红润,肚子还微微隆起,颇为富态。
朱黎一见,便拉着言华蹲在草堆里,鼓起腮帮子小声说:“是我爹,他定是来找大堂哥说项。”
言华从草堆的缝隙里看他,觉得他与三年前大有不同。
从前的朱方虽浑,却仍是个朴实的汉子。
朱黎爹出来之后,愤愤地踢了一脚围栏,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往西边还亮堂着的屋舍走去。
待他的身影没入夜色,朱九溪也从屋内出来,见围栏木栅倒塌大半,狠是叹了一口气,道:“相鼠无皮!”
“大堂哥,”朱黎立时从草垛边探出头。
“你怎么回来了?” 朱九溪大踏步过来,“爷爷不是送你走了?你又回来做甚?”
“爷爷怎么样,他还好吗?”朱黎问。
“怎会不好,二叔再过分,那也是他亲爹,他不敢做什么,只是你......”朱九溪走到朱黎身边,还未多问几句,便一眼看到了言华。
一时之间,朱九溪怔在原地。
“许久未见,可还记得我?”言华扶着谢染站起来。
朱九溪脸颊微微颤抖,面色胀得通红,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拱手行礼,“怎会不记得?华娘子是我的恩人。”
寥寥几眼,朱九溪已是心潮彭拜,好在是月色,尚能挽尊。
“别打招呼了,华姐姐是来救我们的,”朱黎拉过朱九溪的手,让他搀扶住谢染,再去另一边帮言华。
朱九溪的心情尚未平复,麻木地扶着谢染跟随二人的脚步往屋里走。
屋内的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照在人身上,只映出些许朦胧之色。
一直到谢染被扶着躺好,朱九溪的理智才稍稍回笼,他小心地看着言华,“娘子是来救我们的?”
言华点头。
“家事难缠,娘子恐怕难以解决,”朱九溪想到那些都是自己的亲眷,摇了摇头。
“你只当那是家事?”言华反问他,“蛮獠可是刚刚攻占了黔洲。”
朱九溪神色一凝。
“氏族中人虽由宗族掌管,可此事非比寻常,”言华接着道。
朱九溪面露忧色,沉声问:“若参与进此事,对娘子可有害处?”
朱黎也意识到什么,担心地看向言华,方才只觉得华姐姐无所不能,可到底是忘了那些人是蛮獠。
言华并无避讳,直截了当道,“我姓言。”
朱九溪握紧的手松了片刻,随即捏紧,吩咐朱黎,“阿黎,你去库房寻根绳索,我同你华姐姐有话要说。”
朱黎的目光泛着迷惑,可到底没多问,点了点头离开。
床头油灯微弱的光一闪一闪,桐油快燃尽了。
朱九溪端起它往桌边走,又从柜子里取出些桐油加入,那光亮了许多,他这才稍显平静地问,“娘子需要我做些什么?”
言华扭头,目光在谢染身上流转。
*
咯吱咯吱,细微的木屑从房顶掉落,谢染觉得脸有些痒,伸手挠了一下。
他突然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
朱九溪冲他笑笑,“郎君醒了?”
谢染从床上坐起,上下打量朱九溪,“你是那小丫头的大堂哥?”
“正是,在下朱九溪。”
“她呢?”谢染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问。
说着,朱九溪端过来一盏茶,“不急,先润润嗓子。”
谢染忽地从怀中掏出匕首,在手中转了转,厉声问:“说不说?”
朱九溪手中茶杯晃荡,杯中茶水险些溢出,他收回了胳膊,将茶水送到自己嘴边,咽下,缓缓回答:“郎君莫忧,她去换了身衣裳。”
谢染皱眉,仍记得晕倒之前,言华也敷了帕子,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已经换上粗布麻服的言华从外面进来,便见到谢染手中的白光,“咦?这不是我的匕首,怎么还在你手里?”
谢染收了匕首,只问:“当真是去换衣裳了?”
“不然呢?”言华没再搭理他,只看向朱九溪,“九溪,你确定朱黎一个人先回去没事?”
九溪?谢染那双黑色的眸子重新落在屋内这个男人身上,莫名觉得这逼仄的屋子令人烦躁。
“喂,”言华伸出手在谢染面前挥了挥,“在想什么?”
谢染回过神来,却哑然无声。
言华有些急,催促着说:“别想那帕子了,都说了三年前我曾来过下塘村,救过朱九溪一次,方才朱黎给我的哪方帕子能用来缓解解那肥料的恶臭,效果虽好,却会让你昏睡一会儿。”
“昏睡一会儿?”谢染眼角眯了眯。
朱九溪诚恳地笑,“这也是我们朱家立根之本,不好对外人说,还请见谅。”
谢染没笑,他不爱笑。
“你别这副模样,”言华走近几步,附在谢染耳边轻声道:“你也知道我们来下塘村的用意,现下有了朱九溪的帮助不是更好?”
“我们顺带帮他拨乱反正,救下朱黎的爷爷,何乐而不为呢?”言华循循善诱。
谢染不为所动,“你如此着急将我带到这儿来,不仅是为了这个吧。”
“实不相瞒,我也不想秘辛落到贼人手里,我们目的相同,暂且合作一下又何妨?”言华接着在谢染耳边劝。
那股独属于女娘的干净气息朝谢染飘来,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见言华笑了,谢染又恶狠狠道:“我答应你,但是秘辛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留情便不留情呗,”言华并不在意,“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将蓝凤高骗出来,我有一个想法......”
*
夜半子时,一连串地火把在村中燃起。
朱家似乎起了大事。
祠堂大开,头发花白的朱族长立在首位,一旁是他的三个儿子,老大朱复垂首懊恼,老二朱方昂首挺立,老三朱俊麻木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