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只眼睛看见场景的都不一样,一些很陈旧,还有一些相对新鲜。比如某颗小行星形成初期,下了整整两百万年的暴雨;又比如太空移民初期被人类遗弃在宇宙各处的空间站残骸,正缓慢地解体消亡……这些互不相干的事物与景象像翻涌的潮水,轻轻地冲刷并漫过阻拦住海浪的堤岸。
不过相较于失去了眼皮、却保留住眼球的第一个梦境而言,更多的记忆主体压根没能存留住“看”的全套系统。
比如第二个相对清晰的梦里,大脑和视觉接收器官就直接分了家,前者被驳接在更大、更奇怪的装置上。像是有人将某种可视化滤网代替眼睛,手动连接到了一颗仍在运转的脑子上。
它被摆放成面朝向星核能源矿井的位置。
不可被观测、不可被理解的景象通过这份过滤装置,转化成可供阅读的视觉信号。
那是人类最初试图看清裂隙另一侧时采取的尝试之一。
提出如此灵光一闪的人该被称为天才。健全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看见另一侧的样貌,因为双方的维度与系统运行规则并不兼容,但介于现实与裂隙之间的“意识”可以。那些不算生也不算死的器材是最好的呈像过滤器,帮助观测者首次捕捉到裂隙的真实形态。
它必须足够贴近死亡、剥离掉所有代表着“人”的残渣,才能成为一面好的放大镜。
哪怕这样的观测会烧毁这颗大脑仅剩的部分。
不过那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相较于勘探明了裂隙所伴随的巨大可能性、无限的能源、对于时间本身的可利用性而言,小小的牺牲往往会伴随着巨大的回报。
耗材有使用期限,而高强度场景下的耗材消耗得尤其快。
第一颗被单独存放的缸中之脑根本来不及解析“看见”的事物,就迅速在溶液中沸腾炸裂。
祂再次眨了一下全身的眼睛。
每一个试图爬上来、淹没祂稳定意识的碎片,都重复着各自的语言。那些语言混杂成大合唱,搅拌成粘稠的泥浆。
在这样的情况下,祂对于自己的记忆也维持着某种旁观者的视角,很难再体验到任何共情的成分。
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闪现的片段杂乱又无序。
直到有人喊出“编号1117仍处于实验状态”的话语。
还是白色的灯光,只不过这一次的实验室灯框并没有圆弧形的锈痕。
在混乱而嘈杂的响动中,有什么人跑了过来。
劈里啪啦的响动之后,一双手近似于野蛮地扯开得到授权、开始逐渐撤回的拘束装置,然后将它捞起来。
有什么人试图去拽开闯入者,也有什么人试图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被打断的数据记录在数不清的悬浮屏上拉成一道平直的线,意味着到这一步位置的本轮观测已全部失效。
“滚开!”
那嘶哑又可怕的声音说。
“都给我滚开!”
其中一只手抱着1117号实验体,将它半托半抱地带离试验台。
于是刺眼的白光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野兽般的脸。面部的肌肉包括咬肌在内痉挛着收缩咬紧,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那张脸上流淌下来。
跌跌撞撞的人抱着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的它远离拘束装置。
“我要带走他。”
闯入者一字一句地说,眼白的部分带着骇人的、通红的血色。那是胸腔和静脉压力升高所导致的结膜下出血的症状。
抓着1117号实验体的手指如同强硬的钢铁,与每一次呼吸时产生的剧烈肺腔抽气声形成鲜明对比。
“告诉盎贝·格鲁萨——我要带他走。”
在话语落下的同时,祂完成了新一轮的重组。
不可捕捉的庞大本体依旧漂浮在无穷无尽的深空中,沉睡在数不清的旧梦里。
但保留着“人”的意识的卡兰落入法赫纳的怀抱。
他砸进休息室的柔软床铺,砸进残留着少量朗的气息的被子间,像是一滩被摔碎的水。
本能地抓紧那些带有伴侣气味的小毯子,思维比平时迟缓些的白山羊收拢住七零八落的身体,汇聚成亲切的、不会随机吓死某个路人的人类外形。
大量纷杂的意识吵得他头脑发痛。
“欢迎回来。”
法赫纳温和地说,同时用机械臂碰一碰自己的主导者。
“进食愉快?”
“还行。”
卡兰慢慢地说,像是在重启自己的语言系统。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漂浮不定,活像是整个人仍停留在很远的地方似的。
“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东西……梦见了一些在我之前的那些新型人类的记忆。”
“……也梦见了最初亚历克斯把我从实验台上扯下来带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