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代为转达。”
温和又平静的声音说,将革命军交接过来的资料和信息全数归档。
“在我的主导者处理完部分紧急事务之后。”
“他会在第一时间回复您的待批复协议框架文件。”
这话不算说谎。
阿卡夏的同源者不说谎,祂们只是说一半留一半。某种意义上而言,进食当然算是紧急事务——无论是无限制的沿裂隙移动,还是行走在这一侧的宇宙中,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阿卡夏的产物本该不受空间和时间的双重束缚,潜行在不可触碰的阴影中,但卡兰将时间的锚点锁死在了“现在”这个概念上。
人类不能理解为什么“活在眼下”是值得庆幸的馈赠,因为他们自出生起所目睹的就是唯一且不可重复的时间线。然而一旦脱离现实的维度,维持这样看似亘古不变的“规则”的行为本身就是消耗的一种。时间是伪命题,想要让事物“往前”,就需要强行对无序进行校准。
所以最初降临在S713上时,星舰的主导者是真的“饿”。
饿到本能占据了构成祂行为的大部分动机的程度。
而现在,面对阿方索一方的问候,法赫纳不得不帮着自己的主导者拦截下来。因为卡兰暂时不在服务区。
不再是碎碎羊状态的祂让真正的身体悄然沿着阿卡夏的空腔游动,去啃食围绕在阿卡迪亚冕环装置周边的几条裂隙。
新生长出来的部分比之前小很多,无法以肉眼捕捉的长长的、美丽的怪异触肢全部断裂过一遍,光线无法抵达,朴素的描述也根本无法定义其形状。
祂啃掉的不仅仅是一两条小裂隙,还包括那些裂隙周边所堆叠、积累的错序时间。不可被观测的肢体时不时地在这一侧冒个头。
呈现出褪色倾向的空间被扯回唯一的“现实”,像是有人用将它们缝钉在现有宇宙的身体内,为防止出现胃扭转而做出了胃部固定手术。
按阿卡迪亚冕环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看,整个过程只消耗了半天。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散落于各处的不稳定区域正在发生变化,预警和监测设备只会提醒他们潮汐的活跃与扩散数值呈现出不断下降的趋势。
一直保留着最接近于“人”的意识、行走在大地上太久时间的怪异东西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沿不同的静止时间线蚕食。祂吃下七十年前的记录,吃下未来一百年后的轨迹,也吃下人类的活动尚未涉足这片深空时路过的古老而陈旧的恒星光线。
法赫纳维持着一部分缠绕住自己半身的状态,免得卡兰越吃越远跑丢在时间的乱流中。
毕竟阿卡夏的内腔非物理意义上地四通八达,谁知道掉进某个裂隙后,会从哪个年代再冒出来。
狗狗舰时期,它就很善于做类似的事情。
拼凑主导者的时候,法赫纳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鲜活的、尚未完全褪色的六百万份意识碎片,那些东西搅合在千百万年的轨迹、千百万种的可能性中,压根不是人们所以为的简单拼图。
它们更像是向着带有立体厚度的广阔大海中撒入一把米粒,然后让打捞船队再将它们原样捡回来。这把米粒理论上可以分布在任何深度、任何位置,还可能随着洋流漂去远方。
所以哪怕是无所不能的星舰,也只是尽可能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卡兰,但绝不敢保证现在的“卡兰”和曾经的人类记忆一点没差。毕竟多余的意识碎片就像爬满船身的藤壶一样,挨挨挤挤地组成了同源者新身体的一部分。
完成新一轮进食的一方漂浮在静谧的、没有光线、也没有时间的裂隙中,进行着消化与转换。
对于现实中的人类而言,这样的形容看似不可思议;但是对于意识的聚合体而言,那如同永恒的温床。
一点点主体性的残留思维变得不那么重要,祂脱离了“卡兰·苏利耶”本人的视角,陷入一个半睡半醒的梦。
兴奋的、翻涌的无数碎片都在翻搅,试图覆盖住维持稳定的“他”,糅杂出新的怪异存在。
当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望着上方时,看见的是白色灯光边框周围磨损的细小痕迹。
好像在纯白的、刺眼的世界中,仅仅只有那一丝与众不同的事物得以存留下来。
那是一块圆弧形的锈痕。
平躺的人沉默着、静止着,盯着那一点锈蚀的缺口看。
一动不动、无法闭合的眼睛因为强光的刺激而流下泪水。
“编号1103,无特殊反应。”
走动的声响,温和又轻松的语调。
“痛觉刺激所带来的波动并未达到预期,仅上升了17%的精神活跃度。”
可当所谓的17%作用于实际个体上时,与之相伴的是可怕到根本无法描述的痛苦。干燥的,被切除了眼睑的眼球几乎被带着温度的强烈照射光灼烧失明。它在失去功能前持续看见也是唯一看见的东西,只有天花板上照射灯边框的一小块锈痕。
好像那是无意义世界中仅剩的无意义形状。
一道圆弧。
和谨慎地剥离部分皮肤的四肢一样。
失去保护层的肌肉组织沿着手臂、腿、躯干以及面部分布,整齐又方便记录。
“生命体征在下降,它没办法达成我们的期望。”
叹着气的声音说。
“让生产部门调取更多的样品,我想要改变测试的方式。我认为,哪怕是动物在极端痛苦、面临死亡的情况下,也会呈现出本能且顽强的求生欲望。”
“所以挑选强壮些的。不过也别太强壮。”
然后这份画面黯淡下去。
祂眨动了一下无数双“眼睛”,徘徊在层层叠叠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