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纳谨慎地观察了一下主导者的表情。
现在他们没有处于链接状态,一大堆荷鲁斯之眼咕噜噜地转动着,居然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担忧的诡异情绪。不得不说,在一艘星舰的摄像头里看见“担忧”,对普通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超前的场景。
“虽然我并未感受到明显不稳定的混乱结构,但你还好吗?”
“还好。”
卡兰慢慢地坐起身,手里还抓着一条毯子。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一根细小的触须凑近那张小毛毯,做出某种近似于嗅嗅的慢动作。
这完美解决了陛下需要维持良好的仪态,而同时又很想闻一闻伴侣气味的苦恼。
毕竟触须做出来的事情,不能算他头上。
“不过也谈不上多么美好的梦境。我看见了一点在我之前的1103的记忆……没人记得那些东西,包括已死亡的当事人也不再记得,就连最后的这一点点画面也已经磨损到什么都看不清的程度。”
“哪怕过去一百年那么久,那撮意识的残渣唯一还记着的只有痛。”
轻声叹着气,星舰的主导者已经挪到了床边,开始缓慢地打理自己不太整齐的衣服。
“他们将他全身的皮肤都剥掉了。”
“为了监测精神波动时最大的峰值。”
法赫纳没有发出声音。
新型人类实验编号1103时期,作为祂人格模板贡献者的法赫纳还活着。这样一笔账不知道最终要如何落下、落到谁的头上。受害者全部死亡,加害者也死去大半,仿佛一切只是验证了宇宙本身并无公平与正义——所有这一切,所谓的报应、代价……都是少量自诩文明的人类,又或是渴求得到拯救的弱势者自顾自添加的希望与臆想。
“因为不允许实验体频繁眨眼,所以他们把他的眼皮也剪掉了。”
将所有的头发理到耳后,卡兰的动作轻柔又和缓。
“死亡率很高,之前接收类似阈值测试的个体没能捱到最后,就已经失去了观测价值。但1103在皮肤被剥离时还短暂地活着,甚至还拥有一部分‘人’的意识,只不过那些理性太过微弱,再也无法贡献任何有价值的实验数据。”
对于卡兰而言,这没什么。
祂吃下去的碎片里,何种花式死法都有,简直可以编撰成一本人类死亡记录大全。它们大多数痛苦不堪,而这种痛苦的穿透力极强,一拥而上时可以相对轻易地搅乱、打散祂维持稳定的核心意识。
不是扰乱祂,仅仅是扰乱祂得以作为“卡兰·苏利耶”而存在的连贯人格。
慢条斯理地不知道从哪里将那根带着编绳的银色小花生掏出来,陛下正单手将它往右手的手腕上系。
“重组的最后阶段,我得花上一会,才能意识到那些与亚历克斯相关的部分,是属于我本人的记忆——其实我同样记不太清了。”
“而记不清的碎片是无法带来厌烦与痛苦的。它们还在,没有消失,但一般不会出现在主界面,仅仅在记忆的深层和后台堆着。当你翻阅到它,你才会想起‘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刻’。”
祂看着那些画面,就像在浏览一帧帧旧电影的截图,既不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恐惧或喜悦,也不能想明白当初发生那些事时,“卡兰”本人的心境到底为何。
“不过我记得那一次,他失败了。”
法赫纳维持着静止的机械臂轻微动了动,其中几根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试图触碰自己的主导者。
“亚历克斯没能带走你?”
星舰低声问。
“他没做到?”
“也不算完全失败。”
卡兰笑起来。
“他确实把我短暂地拎走了,像是从羊圈里掏出一只轻飘飘站不稳的小羊羔那样。我猜他刚经历了一些极端而剧烈的……情绪波动,所以才难得做出理性之外的举动。但是监判院不准他这么由着性子来,要求他将属于研究设施的‘财产’归还回去。”
“毕竟因为你的影响太过巨大,以至于后期新型人类生产与实验相关的工作已被强行划归给其他部门,脱离了这位监判院创立者的管辖权限。格鲁萨他们担心类似的事情一再发生、令原本可以更高效运转的管理者、不近人情的亚历克斯陷入优柔寡断的情绪中去,突然讲究起什么滑稽的仁慈与平等来。不过要我说——盎贝其实多虑了。”
“亚历克斯试图带走我,并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开始承认新型人类是人类,也不是因为他承认人类天然拥有人权。他这样的人只会关注自己的目标……譬如族群延续、科技进步的未来之类的东西,所以他天然会对‘人’这一整体进行解构称重,这一部分有价值,那一部分没有价值,剩下的一部分需要被牺牲——”
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同伴的机械臂,卡兰浅色的眼睛里倒是没有多少气恼的情绪。
不如说这位陛下的性格在大多数时候都稳定过头了。朗不在的时候,他手里的淡人剧本往往拿得挺牢。
“我猜他申请更换人格模板捐献者的时候连自己都拆。他知道监判院的实验模式,也知道格鲁萨和自己的同事会怎么做,但是一旦认定有必要,他就直接去做。在自愿成为受试者这一点上,他倒是挺会一碗水端平。”
“这样的人距离规则很近,距离良心很远。”
被弹了的法赫纳没有收回自己摊得到处都是的机械触须,相反它们像是摸摸小羊羔或是兄弟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卡兰的头发。
“我很抱歉。”
星舰低声说。
“对于这一切。”
“和你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