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军领袖没穿上衣，被按在治疗室内接受随行医疗队的怒目瞪视。

如果心声能够共享，那么此刻舱室中必将充满火山爆发海啸来袭一样的螺旋式回音咆哮——

“你为什么又又又又受伤！”

那些火气从医护人员和治疗小队成员的双眼中喷出来，带着岩浆般的高温，恨不得将这位三天两头躺板的最高总指挥烤熟。

之前的一轮近地轨道交战中，指挥塔所在的主舰挨了一发，没击中核心供能区，反倒是擦着舰桥轰过去。

天上地下混乱成一片，破损的船体像是纸壳一样被撕得到处飘。

刚好没多久的肩膀连带着胳膊堪称多灾多难，不仅又嘎巴一下在冲击中重新喜提骨折、错位、蹿血大礼包，还将受灾范围向外扩大了一轮。

可对方硬是顶着这活见鬼的状况，将0010岗哨星球给彻底镇压下去，并且在后续作战中亲自领队降落至地表。

那之后，地面攻防战持续了整整四个标准日。

在经历过将近一周的压根劝不听的病人作妖后，医疗官于沉默中爆发了。

这一次的队长并非埃尔莎，埃尔莎在0011岗哨星球。

可秃顶的中年医生比她还要凶残——理论上来说，如果一个男人连头发都失去了，那么世界上再没什么能够吓住他——他直接将重伤不下火线的总指挥给扯进治疗舱。

清理战场时阿方索还想爬起来，旁边手疾眼快的医护人员直接将他的上衣递给勤务兵，厉声交待：“把他的衣服给我烧干净！”

“除非他愿意赤身裸体出现在舰桥，否则今天谁都别想从医疗单位的大门走出去！”

于是胡塞进来时正目睹了这火山喷发场景的末尾。

阿方索一声不吭，面带温和微笑地半趴在那里休息。他整个人刚从挨了微型螺钉和髓内钉的麻醉中醒来，被转移到正常病床上。

等到坐不住的胡塞忍不住离开椅子、围着他转一圈，那双蓝色的眼睛才眨动一下。

“你想抢谁？”

“不抢谁。”

一个标准周都没挨过床的男人叹着气，眼底带着一点兴奋的、疲惫的、躁动的血丝，身体和外骨骼肌似乎长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在支撑谁。

“只是看见奥立弗的私产清单后有感而发。”

“别人都在忙着挣钱，而他只要想办法将钱抢过来就行。我在塔夫塔尔的时候，一辈子都幻想不出人为何能有这么多财富。”

“我大概连他账户里小数点之前有多少个零都数不明白。”

“倒是你。”

他最后蹲在阿方索的床前，注视着自己的朋友。

“你不能再这样受伤了，加西亚。”

“我没读过书，可我看过电影，那些元帅们不会每一次都亲自上战场。他们大多坐在后方，只管排兵布阵地进行调度。”

“人体的修复是有极限的，你受伤的频率太高太密集，每一次的伤势也不算轻，人不能这么遭罪。”

“曾经我拖着你站到维塔的面前，你整个人差点流干血撅过去我也不担心，因为那时我们年轻得很。”

飞快扫视一下自己，胡塞意识到现在他看起来脏得够呛，于是磨磨唧唧地往后退开两步。

“可你看看这些年，有哪一年你是完全健康、一点外伤没有的吗？”

“降低自己上前线的频率。连续两回胳膊受伤只是你运气好，你不能将它当作必然。”

“这一次你和我都在，拿下两颗驻军防务星球也花费了一个月。如果我缺席，你独自应对三处岗哨的压力会更大，作战时间和伤亡人数都将往上翻一倍。”

阿方索看着对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声音又轻又温和。

人一旦上了战场就没功夫搭理外在形象和卫生状况，这一个多月胡塞的胡子活像是自由生长的野草，平时挂满整张脸的眉钉鼻钉也全都消失不见。

如果不看发色，将这位二把手扔进人堆里，压根区分不出来，看上去和每一名灰头土脸、累得要死的发馊士兵没什么区别。

“好了，不说了。”

趴着的总指挥又眨动一下眼睛。

“那些医疗官已经在瞪你了。”

他尽量侧过一点头，用眼神示意胡塞门口的柜子。

“请将我的外套给我——放心，我没打算爬起来溜走。”

“你确定？”

大概是这方面信誉实在太差，连和他关系最铁的胡塞声音里都透露着狐疑。

在得到肯定示意后，背着枪的男人才一伸手，将裹成一团的皱巴巴的上衣连同衬衫一并拽过来，放到躺着的人的床边。

阿方索不再说话。

他用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衣服的口袋，捏动一下，然后把它卷起来塞到了枕头下。

“别太担忧。”

那双蓝眼睛始终带着笑。

“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活着或许也很好。”

“所以我起码会活到帝国的恒星旗落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