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是独一无二的。
它可以承载超一百亿人口,并且持续供养多个完善且庞大的工业圈。
太空移民时代的殖民星不行。
这宇宙中再找不到一颗如地球般的行星,能够保证所有的自然环境都是为人类量身定做。或者说这个族群的进化与文明史,本身就是一部如何更好适应旧地的百科全书。
可之后他们放弃了故土,走出去,寻找新的栖息之所。
岗哨星球与功能性行星的人口居住规模一般维持在五万至二十万的区间内。
丰富多彩的早期幻想里,有一些人似乎总认为随着科技的逐步点亮,部分行星会形成超级都市群,人们居住在轨道环上,天上与地下连成一片,人口迎来爆炸式增涨。
但现实相当冰冷,它给了这个理论一个响亮的巴掌。
因为单个大气处理厂和密蔽场的覆盖有限,想要包裹住一整个类地行星进行环境改造,几乎是难以达成的目标。
因此功能性星球的居住范围往往被划定在特定的区域内。
太空移民过程中,人类的科技树点的有些歪——换而言之,当他们发现了星核能源这一不可解析、不可依靠人力复现或是生成的黑匣子之后,所有技术迭代全都点到了深空航行与跃迁上。
低等能源石的实际能量转化率达到可怕的百分之四十,足以与最先进的核电高温气冷堆一较高下。
在它之上,还有高等能源石与星核能源。
四百五十万吨阿卡夏裂隙附近出产的最高品质能源石,可以转化出零点零一矩星核能源。
这零点零一矩只比一滴水珠大一点点。
但它是所有空间跃迁指挥舰与深空航行舰的必备品。
当人类纠结于跃迁状态的战舰太过容易遭受到辐射与粒子洪流、熵注入,又或者是跃迁梯度场导致的撕裂后果时,他们发现被抽取、进入反应状态的星核能源可以抹除这些麻烦,就如同一个反相位护壳,让边界条件从硬折角变为平滑过渡。
这更像是黑匣子本身所附赠的不可拆解属性,它难以理解,无法以其它替代品复刻。
而对于每一个类地宜居行星而言,人口的密度又存在着隐形的硬上限——不是人们想住多少、能住多少,而是大气处理厂与密蔽场允许多少。
于是超级都市变得没有必要。
实现这一目的的改造成本过高,“都市”和“国家”的概念不再需要向心化,相反,它们的职能被划分、切碎之后承包出去。
航行时间缩短,人类仿佛在星球间做了一场手术——如果说曾经的旧地是一个健全健康毫不冗余的人体,那么在它坏死后,人们不得不向外界寻求替代品。
矿业星球是肾透析机,工业星球产业带是人造肝脏,粮食主产区是巨大的、不可移动的铁肺……每一颗殖民星都是一部分改造器官,它们悬挂在各自的星系中,犹如维京刑罚中的血鹰,将肋骨折断、把各个脏器全都分散着放置在不同的地方。
曾经的沙瓦勒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打工人。
少量服务阶层、大量无人机械,以及整套的调控足以支撑这颗玻璃弹珠的正常运转。
它如同一枚脆弱箱庭,只为权贵服务。在它身上,人们能看见的只有一个“高贵、清净、不染尘埃”的结果。
而真正的牛马都在别处,供养着这枚箱庭的输血链和根系也在别处。
它被设计成去高密度的样子。
首都星几乎不生产任何东西,它是接口与权力汇集端,而非工厂本身。
克里芬家族当然不需要随叫随到的外卖员,他们是仪式性权力的体现,需要的是自动化系统、少量专职阶层,以及大量的,不在首都星本地的支撑人口。
当初施耐德的最倒霉之处在于,他的一大半技术性人员与管理高层、包括那些没存放在银行的积累财富、重要生产资料和科技密钥,以及沙瓦勒环绕卫星上的轻工业产业链全部灰飞烟灭。
从那之后这位家主再没敢往主宅地底埋金条、封存密钥和古董,安防多严密都不行,卫星也不保险,因为天之琼可以击碎一颗类地行星并两颗环绕卫星。
他得广撒网向更远的地方跑,永远别给会下蛋的鸡只提供一个鸡舍。
好消息是,施耐德的后代在这种海王捞鱼的策略影响下学聪明了,有钱全往边境线和功能性星球的矿脉与实体产业上砸,主打一个雨露均沾、每样都投点、就是别让金钱像一堆无法流动的废铜烂铁那样躺着生锈。
可另一些人没有。
哪怕他们经历过大分裂时期的那场惨剧,也改不掉把财富堆积在自家后院的做法。
比如奥利弗·内斯·格罗夫纳。
别的不说,这位格罗夫纳在沙湾小行星带囤积的财富实在是令人目瞪口呆。
差点将革命军吃顶住。
小行星带的两颗驻军岗哨星球已经被攻克,还剩一颗仍在负隅顽抗。
奥利弗本人没在包围圈内,一时半会想要将这位大君挂墙头显然不太可能。他不同于莱昂,没什么变态的叙旧情节,也不认为死气沉沉的财富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只要帝国还在,格罗夫纳家族就还在,他们完全可以多花一点时间,将损失的部分想办法从人民的身上重新捞取回来。
如果说中低等星的居民看见革命军会欢天喜地,高等星的居民则开始心里打鼓。
想要在这样一个帝国里混成人上人,大家的双手都不会太干净。
光是两颗宜居星上奥立弗的私产盘点,就让胡塞翻来覆去眨了六七次眼睛。
他拿着那张光屏走进医疗仓的时候,还在发出一叠的啧啧声。
“我开始理解那些大君了。”
在朋友对面坐下,他挠一挠自己红色的头发。
因为太空作战的外装甲没脱,所以沉重的枪械还背在他的后背上。
“这世界上来钱最快的不是做生意,是抢。”
趴着的阿方索看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