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我们该告别了。”
脸上带着亲切又令人喜欢笑容的男人自来熟地坐在对方的桌边,手还撑着侧脸,目光坦然地打量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旅伴。
“如果有机会,我还挺想继续这样的旅程,可惜我们的陛下总是将每个人都使唤得嗷嗷叫。”
随手把几件衣服扔进箱子里的小霍尔曼也笑起来。
“旅途只是过程,它可不是每个人的目的地。”
谢利夫笑眯眯的表情一点没变。
“这话由你来说相当令人意外——毕竟我还以为你将它当作了自己人生的归宿。”
“飞在风中的北极燕鸥,每年的筑巢期远比它们行进在路途上的时间要短,家和漂泊对于它们而言形成了一种主次颠倒的关系。”
“不一样。”
绿眼睛的男人看着箱子自动锁死,才伸手将它从床上拎下来、放到地面上。
轻轻地喘了口气,他坐到这位心理疏导师兼在线牧师的对面去,用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水。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的皮肤变得比之前粗糙了些。虽然无法同干重体力活的工人相比,但这双手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像“卡特·霍尔曼”了。
“那是人类的定义,人类自顾自地将巢穴认定为它们的‘家’。”
“然而要我说,这些鸟类确实有自己的家,却不在高岸上,也不在草窠和泥土垒就的小窝中,而是在风里。”
卡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如果海因茨喝水会吨吨吨,那么金贵又讲究的小霍尔曼差不多刚到润一下干渴的喉咙的程度。
“从北极到南极,它们沿着磁场两极穿过赤道,累了就睡在海浪声中。风是它们的家,世界是它们的家,群星下的海面是它们的家。这些鸟类很善于利用气流稳定时的滑翔间隙休息,大脑就像是两座交替熄灯的灯塔,一半注视着海面,一半沉入黑暗。”
“放下你那铁石心肠的优雅措辞。说说看,除去本能之外,它们会怀念自己曾经居住过的高岸与巢窠吗?”
谢利夫的坐姿挺轻松,他和卡特一人一只杯子。
经常找过来聊天的自来熟行为,让善于体察他人想法的小霍尔曼给他留了只水杯。飞船上统一提供的样式,SHS深空运输公司在LV338周边进行采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没选择常规科技风款式,反而搞出来一堆带着小兔子图案的餐具。
看在好歹也是自家产品的份上,小霍尔曼没有针对这一点提出异议。
但他严重怀疑哈默拉武装卫队的审美有些不正常。
“人类是分不清怀念、渴望,以及本能的,谢利夫。”
那双指节轮廓挺好看的手握着杯子的把手,肤色还是比桌边的新朋友白一些。
“时至今日我们是否会怀念旧地?每个人都回答是。”
“然而实际上,我们,我们的父辈,已经有很多代人没再见过旧地。”
“我们在怀念什么?一个存在于族群集体意识中的概念?我不知道地球的海洋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那里的空气闻起来是什么味道,雨水是否同首都星一样冰冷——不是指在纪录片中看见的那些,而是我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仅仅由描述和记忆所构成的幻影。”
“但我们依然怀念它、渴望它、本能地想要寻找它……就像孩子希望回到素未谋面的母亲身边那样。你要如何去区分这些不同情绪所扮演的角色?”
“你知道我们这些心理疏导师最怕遇见什么人?”
笑嘻嘻地将水杯推到一边,谢利夫不仅用提问取代回答,还顺便吐槽一句。
“挺有童趣。我一直觉得哈默拉的武装卫队都是杀人如麻的反人道主义分子,带上面甲你压根分不清谁是谁的那种——可最近他们也开始同我有说有笑,甚至买来一堆兔子杯,可见我也是个无法看见一个人所有细节的刻板印象主义者。与我平等又博爱的信仰相悖,我偶尔会忘记人是多面的。”
插播也不耽误他快速将话题捞回来,在不偏离方向这一点上,这位神棍牧师堪称最强铆钉。
“最难搞的客户就是你这种人,一些大问题想得很清楚,偏偏在某些细节上爱钻牛角尖,犟,能力等于自信这一点在你们的身上得到极大的印证。”
“如果不是真的在一些事情上碰得头破血流,你们是不会改变自身认知的。因为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物在见到你们时都得弯腰鞠躬、为你们让路。”
说着他靠在椅子里,目光比语言温和得多。
“首都星的大人物我见得多了,但幸好其中没有一位霍尔曼。”
“否则就算你踏进我的私人机构,也决计不是为了寻求治疗和疏导,而是来同我进行哲学辩论或吵架的。这样的客人性价比极低。”
卡特的表情忍俊不禁。
他确实不讨厌这位临时旅伴。对方看起来热情又外向,实际上却很有分寸,轻易不会踏过社交礼仪所划定的那条线去。
“霍尔曼是大客户。如果能够打动我,说一定一份订单足以保证你之后的生活高枕无忧。”
“不了。”
强壮神父斩钉截铁。
“我看你好得很,哪怕只剩一口气都不需要找我做咨询或是祈祷告解。”
说着他还真掏出一枚十字架挂到脖子上——超绝低价批发,两里瑟能买一麻袋的那种劣质品。据其本人的说法,这种拼好货弄丢也不心疼,还能见人就送博得感谢。
“你去找那位革命军领袖倾诉吧,好好用你那典雅又拐弯抹角的长难句去折磨折磨他。在星港时每个人的反应我可算是看得一清二楚,也会根据现状做出合理推导——满世界只有他能让你拔腿就跑。”
小霍尔曼差点被堵死。
“您礼貌吗?”
他笑容和煦地问道。
“因为你绷得太紧了。”
谢利夫哈哈笑着,从桌边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