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卡兰拿着谢利夫留下的通讯代码做什么,这位随军心理疏导师兼神职人员又将它“要”了回去。
“我觉得还是我来吧,陛下。”
深空通讯另一侧的人看起来神色诚恳。
“您可以让法赫纳帮我安排一个安全的通讯渠道,也可以让您的星舰旁听,但是联络人这种事情由我去做比较好。”
星舰的主导者看着他。
卡兰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中透露出“解释”这个词。
“是这样,卡桑德拉的性格,非常……张扬。”
“张扬”这一形容未免太过美化。
这位惊世骇俗的元帅夫人曾经轮着两公斤重的包砸得抓拍人员头破血流,也曾当众发表过“我死后连骨头都要包裹上金箔,放在斯尔维亚大教堂的圣龛上供人瞻仰”这样无法无天的言论来。
谢利夫只能笑笑。
“不熟悉的人第一次秘密联络她,挺容易触霉头。”
“起码请让我先为您建立起稳定的对话与合作意愿,以免她的那份警惕心误伤到他人。”
远不止是触霉头那样简单。
这塔斯曼殖民星出身的女人可不讲究什么文雅与幽默,劈头盖脸的咒骂直接又粗放,能像滚烫的刀子那样从人的身上刮下一层肉来。
盎贝·格鲁萨看不惯这位元帅夫人,认为对方对金德利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这并不妨碍格鲁萨也不会选择同卡桑德拉正面交谈。因为对方会把格鲁萨家族历代先祖的坟墓都掘开。
金德利夫人的嘴,可以将人骨大教堂里的遗骸全部骂得原地仰卧起坐,对上科学院的人更是不会留任何情面。
在猎犬监判队尚未脱离首都星的监管时,每次被派去对方身边执行护卫任务的人,都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作为上流社会敲门砖的社交礼仪在这位被评价为“脑袋空空”、“举止粗俗”的女人面前毫无用处,她不受这套规则的管辖,有一种神经病不怕正常人的疯子般的美感。
卡兰看他一会,最终点点头。
“尽快。”
陛下说。
“我们的时间不太够用,法赫纳会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好通讯路径。”
还身处旅途中的谢利夫与法赫纳开始琢磨怎样同卡桑德拉和平对话,忙得要命的星舰主导者则一转身沉入星舰下层区域。
祂真正的身体仍停留其中。
一些被分隔出来的空间中,封存着猎犬监判队离开前,经由DTY移交的少量未消化污染物样本。
目前卡兰与法赫纳的情况都不再适合进行过度摄取。
前者一直处于未愈合的破碎状态,后者则因为创造者相关的信息冲击而被迫关闭了情感模拟区。
解读本身需要消耗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意识”永远是最大的能源泄洪闸口,甚至远比物理空间所需要的能耗惊人,也容易造成人格混淆。
否则祂们大可以像刚甦醒时那样,毫不节制地大量阅读阿卡夏内的长轨,以获取更多的信息碎片。
从阿卡夏中调取一个人一生的轨迹,几乎需要用掉这一生中相伴产生的、消耗的、以及与其相关联的所有事物移动诞生消失过程中转化的能量总和。
所以从不浪费资源的卡兰利用剩余的污染物做了些别的事情。
维持着人类外表的部分慢慢地从那些隔间前走过,依次看过去。
一些污染物的残破碎片同植物融合在一起,已经快速形成了新的生态箱。它们看似融汇了许多的意识碎片,但主体本身却缺乏连贯的思维,也并未呈现出任何类似于中枢神经的结构,只是如设置好的程序般不断试图拓展生态箱的边缘。
密封的容器限制了它们的生长空间,那些黏连的血肉混合着草木便一再试图绕开这份封锁,填满更为广阔的区域。
当卡兰缓慢踱步到它的面前时,这将“填补空白”作为其主要行使功能的混合污染源快速紧缩成一团,连原先侵占的地方和箱体内壁也不要了,所有的“身体”部分都在迅猛回缩,试图离这位隔着几层屏障的观察者这越远越好。
它们没有意识,却先一步拥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开始以一种极端收缩的形式回避可能到来的同化与吞噬。
好在卡兰没打算对这几丛郁郁葱葱的血肉花朵做些什么。
他只是沿着不同的箱体往前慢慢地走,每一个隔间都停留一小段时间,以便进行更好地确认。
在他途经的地方,那些污染物仿佛遭遇到洪水猛兽,以一种稀里哗啦的势头搞出惊天动地的动静,自矮树和灌木丛的躯干中发出的人类的簌簌低语也全都停息下来,变得安静如鸡。
在植物区之外,还有少量动物区。
DTY移交过来的研究材料中,最特殊的当属小玫瑰星域0021号研究所中的一条黑曼巴蛇。
研究所密封的污染源泄露后,这倒霉的实验室繁育生物不小心沾到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边角料。
按照人类的眼光来看,大概是可以依靠一支中度污染抑制剂治愈的程度。
不幸之处在于,等到它被猎犬监判队以及DTY发现并所回收,早已错过最佳治愈时机,并开始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生异变。
当星舰的主导者俯身靠近些观察时,那受惊的生物在觉察到无处可退,便迅速半竖起小半截身体,维持在一个伺机而动的进攻姿态。
可它并未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
盘绕起来的爬行动物膨胀为正常体态的六至七倍大小,过快的成长速度令原本的皮肉被不断撑裂,可又迅速被融合的污染物修复。
本该紧贴着身体的防护性黑鳞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缓缓竖立,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呈现出可怖的金属般光泽。尖锐的脊刺顺着它的背部一路延展,令这条人工实验室里培养出的旧地物种化作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形态。
它正向着某种不可知的、难以预测的方向转变,正如那些混合在一起的动植物和人类遗骸一样,迸发出瞬息不停的持续性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