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水烟、整理了几下衣服然后走上台时,视线始终维持着低垂的姿态。
不明所以的人容易将这样的表情误认为谦卑与宽和,继而忽略了那双琥珀色眼睛中所蕴藏的野心。
当他的双手按在台面上,微微垂落的头颅终于抬起来。
介于青少年之间的五官轮廓深邃,棕黑色的卷发编织成长长的发辫,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
“我们与第一第二武装卫队的斗争已经持续很久,并且经常陷入被动的局面。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鼓动那些无所适从的民众,以有毒的诱惑引导他们背弃自己的信仰、放弃自己的土地。”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有什么东西被扔上来。
但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远未挨到演讲台的边缘便掉落在地。
那是一只鞋。
做出这桩举动的人很快便被全副武装的人按倒在地,搜身只用了短短半分钟,并未携带任何攻击性武器证明这只是一个一时激愤之举。
“你们屠杀了吉布里曼家族的村落!”
被连架带扯地推着往外走,一路上对方还在发出愤怒的呼喊。
“你们的新武装卫队在屠杀平民!”
台上的年轻人慢慢举起一只手,示意卫队成员别将人带离,而是带到自己面前。
在他的身后,曼尼家族和巴塞尔家族的成员交换一瞬目光,却没有出声干预。
“当吉布里曼家族宣布抛弃长久以来的信仰,他们便不再是我们的兄弟。”
放开演讲台,琥珀色眼睛的半大少年将手慢慢地背在身后。
“他们维护虚假的统治者,将曼尼部落边境处的庙宇强行拆除。而他们的更上一级,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选择将大量人民装上飞船,运送到联邦的境内,只为了让自己的合作者感到满意。”
“他用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兄弟姐妹去向他人展示一份诚意,逼迫他们抛弃自己的故土与信念,以换取一个更长久、更伪善的政治合作。”
“国家在他的眼中是可以分割的,人民在他的嘴里是可以出卖的,而只有他和他那该下地狱的小情人获得了外部势力的扶持。”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慢慢抬起,抬到身前来,手指间一动不动地握着一把枪。
“他许诺的一切都如此虚伪,他说会庇护自己的支持者——可吉布里曼家族遭遇这样的事情时,他并未出现。他正急着将那些涌向阿拉穆特的人塞上飞船。”
“所以他和他的拥趸总有一天会在多灾海的火中重逢,而我和他不同,这是我对于背弃自身信仰者的回答——”
热武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大片的、带着焦糊气味的血液溅开在地面和墙壁上。
不久前还在高声咒骂的男人猛然倒下去,身体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几下。
更多的血水沿着头颅的破洞迅速流淌进地砖的纹路中。
哈特·曼尼与小巴塞尔再次对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但那交汇的目光已经传达了所有信息。
——这是一位天生的费萨尔。
阿扎姆·费萨尔·哈默拉没有继承到母亲污浊又优柔寡断的血液,他完完全全地倒向父亲一边。不需要任何人教,年幼的野兽便懂得了何为厮杀与争夺,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力量,只为将压在头上的竞争者扯下来、自己踏上最高的座位。
聆听讲话的人群因为这样猝不及防的处决场景而爆发出大片的惊呼,武装卫队的成员则在不太明显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然后他们看见年轻人的双手又一次撑在桌面上。
“这些暴徒,这些对国家有害的人,沾沾自喜于愚蠢的幻象。”
“他们忘记了我们的祖先如何经历过漫长的漂泊,才降落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忘记了克里芬家族对我们施加的迫害,我们的兄弟带着自己的财产和家畜乘坐太空农场和移动小型要塞仓皇逃离,人口锐减至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近百年的流离失所,才让我们在这颗无主的小行星上定居,第一捧火沿着海岸线升起,穿过广袤无人的荒漠,向内陆蔓延。”
“每一年,那些灯火依旧会照亮数百年前的旧路,可接过它们的人早早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
“他视费萨尔的血液为肮脏,视我们最动荡时期也不愿放弃的宝贵信仰为污秽,他觉得自己的来时路不堪回首见不得天日。”
“而现如今,他以迫害异教徒的手段清洗反对的声音,拆除我们的庙宇和殿堂,焚烧我们寄托灵魂的书本,甚至意图关停每一个哈默拉人赖以生存的碑群系统!”
脱离了清澈声线、已变得沙哑低沉起来的声音逐渐走高,它听起来不再象是少年的声音,反倒更接近于成年人。
“当帝国抢劫我们时,没有人指责武器被滥用,没有人追问哈默拉人、我们的祖先流出的鲜血该如何清算。在为期整整三年的驱逐期内,克里芬一世抓捕并残杀了近三万名旧居住地的居民,只因为他们生活在这位暴君所急需的广袤矿产上。所以他煽动革命,制造对立,收买那些部落的酋长和家族的负责人,只为了夺走我们的生存之所!”
“正这是这些自诩为高等人口中的文明与正义塑造出如今的我们,他们的正义踩踏着对我们的驱逐,悲悯中浸透着我们的鲜血,可到头来小哈默拉开始关心这份销售出去的军火会不会杀死太多我们的敌人!”
黄金的装饰编扎在阿扎姆·费萨尔的头发间,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摇曳。
“而那些愚蠢的、不加思考的人便开始真的附和并相信他说出的话。如果仇恨能够被轻易抛弃,是否意味着我们的历史与文明、从旧地时期延续至今的血脉也可以被轻易舍弃——我们将告诉自己的兄弟们,加入你的仇敌吧,与他们握手言和,向他们献上亲吻,他们的上帝会给予你们拥抱!”
“然后我们再告诉自己的女人,去尽情地和任何人结婚,将最宝贵最美好的品质和你们的外套一并焚烧掉,以此来取悦你们新的丈夫、生下异教徒的血脉!”
“这颗星球延续至今不是因为小哈默拉可笑的改革政策,而是因为它建立在数不清的鲜血之上,建立在每一位死去的反抗者之上,他们让我们脱离了帝国与联邦的管辖,能够以一个独立主权国家的身份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