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逛得差点忘记时间。
他蹲在停机坪转着圈看了两个标准时,又转去核心动力区外层溜达一趟,最后跑去训练场拿着所有武器玩了一遍射击。
一开始他还在脑子里记信息,可法赫纳直接用信息将他塞爆炸,坐在地上研究星舰外装甲武装层的时候,这位革命军的二把手将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
“太厉害了。”
对方喃喃自语。
“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设计你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这话法赫纳最爱听,高兴到恨不得当场来个大翻身。
“法赫纳和他的造物主当然是最棒的天才!”
红头发的男人压根没往心里去,还以为这叭叭叭的热情星舰在自夸,于是用力握了握那些机械臂。
“没错,是天才!”
等到Ignis驻军基地进入晚饭时间,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消失一下午的朋友。
哗啦一下从地上站起身,胡塞快速招招手,将两名勤务兵带到身边。
“走走走!快走!我把阿方索给忘了!”
敌人的糖衣炮弹太诱惑太真诚,实在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挡。
“他们现在正在会客厅喝茶哦。”
星舰贴心地提醒对方。
“我带你们过去。”
慢慢地在上层的主功能区又逛了一会,卡兰和客人已经转移到更正式些的会客大厅。
那里依旧悬挂着大卫·威廉姆斯的巨型壁画,山丘上的少女。
在踏入房间的瞬间,阿方索盯着远处的墙壁望了好一段时间。
“喜欢?”
星舰的主导者问他。
“这是法赫纳挑选的。之前悬挂的是另外一幅,不过祂的朋友——大卫逝去后,祂就再也没有变动过这里。”
“很美。”
阿方索轻声回答,同对方一起在桌边坐下。
“我在它的画面中,看见生命。”
那些大簇的、疯狂的、不受拘束的花朵炸开一样沿着载体攀爬,越过墙壁的分界线,向着天花板与远处蔓延。像是在说,没有任何画框和墙面能够关住它们。
抱着花的少女似乎下一步就要大笑着从墙壁上跳下来。
“很神奇,对吧。”
苍白手指敲一敲桌面,窸窸窣窣的机械臂便适时伸过来,推着一个带有圆滚滚轮子的小茶桌,给他们添上热茶和甜点。
卡兰不能吃,于是这些东西全都堆在阿方索的面前。
星舰的主导者一同望着那幅壁画,似乎在和画面中的人对视。
“一个踏入死亡的人,却创造出了近乎于永恒的生命。”
“我们家的孩子——你所认识的那名大卫,在看见会客厅的壁画后,为自己选择了‘大卫’这个名字。”
慢慢地聊着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比之前宁静慵懒些,疏离的客套不知不觉已消失无踪。
“他说他想和这名画家一样,被人记住。”
“威廉姆斯在我执政末期,向我献上了六幅巨大的壁画,人们称之为‘黑色长卷’。画完最后一幅,他的眼睛已经处于半瞎状态,要靠手指摸索着区分颜料。”
“监判院带走他时,他不得不被人架着移动。我正身处污染初期阶段,与法赫纳的同步率一降再降,敕令还没有来得及下达,那些人就先一步拘禁了我的画师。”
习惯性地端着空茶杯,卡兰做出一个陪喝的姿势。
大部分客人面对着一动不动的主人,很容易不好意思自行取用茶点。
“沙瓦勒解体,整颗首都星坠入阿卡夏,法赫纳在六百万份尖叫的碎片中、在被分解完毕的缸中大脑里,找到了这幅残留的遗作。”
“它在死亡中诞生,诉说的却是生命的语言。”
这是在其它地方绝对没有可能听到的一段历史,阿方索沉默了一会,端起茶杯喝一口。
他喝到一些从未闻到过的甜蜜气味,水面漂浮着细小的金黄色花朵。
“我的伴侣很喜欢。”
卡兰笑着望向对方。
“克里芬时代的姜黄根他喝不惯,总觉得那东西像草药,配上乱七八糟的伴料更显得不伦不类,可他自己喜欢的却远比那更为古老。”
“这种植物在大移民时代后变得不那么常见,但他还是一下子就爱上了这样的味道。人类所说的基因、文明,又或是灵魂,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这样的对话终止于胡塞的到来。
一路冲进会客厅的红头发男人风风火火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将目光盯在桌面的茶杯上。
看了一下午装备,越看越多,越看越想看,导致没工夫喝水的人现在嗓子冒烟。
阿方索递给他一杯,对方吨吨吨吨仰头灌下去,然后发表了一句评论。
“好烫!”
卡兰:“……”
他在现实中见识到了真正的牛饮,也给胡塞贴了个传奇耐烫王的标签。
所有人吃完晚饭才返回Ignis的驻军基地。
星舰的体量过大,导致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拨人压根不会在闲逛途中遇见彼此。
可一到吃饭的时间,海因茨就带着苏莱曼冒了出来。
“我没看哦。”
法赫纳同卡兰说悄悄话。
“他们进入大浴场之后,我开了屏蔽。”
“我懂,我懂,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不需要旁观者。”
实际上什么都没做的海因茨只是被机械臂从头到尾按了几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因此被害。
全身清爽、舒服得快要散架的人现在只想伸懒腰。
就连苏莱曼身上的戾气都被按掉不少,跟在自己的伴侣身边一路晃荡。
“比伊斯罕宫中的大浴池要好。”
这位哈默拉的主人评价道。
“现代化有时候比人工更精准,也没有那些乱糟糟的、沾人一脑袋的有病花瓣。”
结果海因茨扭头看他。
霍尔曼家出身的这位指挥官,抓重点的能力永远令人摸不着头脑。
“所以在伊斯罕宫是谁给你按?”
苏莱曼差点被气笑。
“谁有胆子去碰我的后背?”
边说他便用手指捏一捏对方的脸颊和嘴巴。
“我带着毛巾跳进去自己搓,连精油和香膏都得自己涂,满意了?”
这个说法意外地接地气。
满意了。
但也收获到不小的威胁。
苏莱曼警告对方“你等着”,俨然一副这事不算完的模样。
所有人在吃完饭的返程的途中都显得昏昏欲睡。
哪怕是铜墙铁壁一样的阿方索,在坐进小型穿梭艇中后,都将头靠着座位旁的墙壁半睡了几分钟。
饱足和困倦总是相伴到来。
直到即将在驻军基地的休息区分别,卡兰才再一次叫住了同朋友站在一起的革命军总指挥。
“加西亚。”
星舰的主导者喊对方一声,然后眨眨眼。
“作为下午冒犯的赔礼,请伸手,有一点附加体验送给你。”
对方愣了一会,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并未……”
“伸手。”
一个合格的皇帝绝不会将自己的话重复两遍以上。
语调是否柔和是一回事,给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则是另一回事。
于是阿方索不得不配合着对方的话语,伸出了一只右手。
然后他看见,这神秘的星舰主导者凭空抓住一个泡泡般的东西来,就像动作最难被拆解的魔术师那样,谁都看不清卡兰是怎么变出这个东西的。
它的表面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几乎无法界定究竟是什么颜色,如果仔细去看,一切又仿佛归于完完全全的透明。
苍白的指尖弹一弹,它便落进阿方索的手心中,却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消失无踪。
“这是……”
不仅阿方索摸不着头脑,连一旁的胡塞也伸长了脖子盯着看。
“如果使用最简单的比喻,大概是稀释到极限、经过特殊无害化处理后的潮汐。”
卡兰的嘴角含着笑,似乎想要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胡塞是最给面子的那一个,当场整个人蹦起来,本能地将手往后腰伸,去摸那把不存在的枪。
“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被自己的朋友不动声色地踩一脚。
蓝眼睛的男人看起来有点惊讶,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表情变化。
“我以为……潮汐是黑色的。”
“大部分人将其称之为黑潮。”
“这是它能被观测到的、最接近于原始形态的样子。”
卡兰的神色平静,声音也十分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