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本该如此,黑色是侵蚀了大量有机物后的污染状态。所以人们将星核能源称之为太空时代的黑金。”
“从能量的转换效率来看,真正的潮汐能够做到理论上求而不得的零耗损,但那样的形态是无法被捕捉并使用的,于是人类只能转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与之伴生的星核能源。”
“无害。”
说着星舰的主导者还冲旁边脸色扭曲的胡塞点点头,对方的表现满足了他的观察乐趣。
“请不用担心。”
“阿卡夏记录一切的轨迹,意识对于我的我的同源者而言才是真实的一部分。它更像是……”
尾音稍微拖长些,卡兰将目光重新停留在阿方索的脸上。
“临别赠礼。没有后遗症,也不存在任何风险,送出的那一刻起便和我不再有任何关联。”
“这只是一份如清晨朝露般的安宁梦境。”
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候,法赫纳的抗议声在卡兰的脑子里敲锣打鼓。
“我记得你承诺过最近不再摆弄这些东西。”
青年版的星舰一旦上线,就变得不好糊弄起来,连音调也严肃得像家庭教师一样。
“可你又开始玩潮汐。”
这语气,活像是祂抓住了自己最小的兄弟正在玩泥巴。
“仅此一次。”
卡兰回答。
“你如果感受到阿方索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你也忍不住这么做。”
“我仿佛看见宇宙大爆炸后的峰值期,一秒钟有十几万颗星星诞生,每一颗都飞来飞去闪得人眼晕。”
“我怕他哪天用脑过度提前猝死。”
这真是简单又耿直的理由,卡兰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轻声叹着气。
“所以起码在这个夜晚,别在梦里想那些永远想不完的公务——我甚至怀疑每天他的睡眠和清醒状态能够无缝衔接,将白天处理不完的东西直接带去梦中接着处理。”
“他和小霍尔曼,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方的表情令星舰想笑。
大部分时候,法赫纳都会分出一部分精力,注视着被收容在自己体内的祂的碎片,也会同时透过遥远的深空,注视着主导者行走在大地上的部分。
即便如此,星舰还是得尽量做出一副严肃的口吻,敲打敲打自己的半身。
“下不为例。”
告别前的夜晚每个人都很忙。
苏莱曼需要多留两天处理居民转移问题,可他依然偷偷带着海因茨往海边跑,兜里却揣着小小的一盒金泥。
按照通用历日期看,这恰巧是喀里库节的最后一夜。
胡塞准备去隔壁房间找阿方索聊一聊法赫纳。
下午的事情沉甸甸地压着他,在嘻嘻哈哈的表情下,这直觉和本能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塔夫塔尔疯狗确实感受到了一丝紧迫的威胁。
星舰就是那个潜在的威胁。
可还不等他想好怎么说,休息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动几下。
拉开门的瞬间,红头发的男人发出嘎的一声。
因为站在门口的莎拉同他打了个招呼。
霍尔曼家出身的女性脸上带着笑容,坦诚又轻快。
“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
“但前几天没什么机会同你说话,你们的会议节奏看起来相当紧凑。”
身处于塔夫塔尔时,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同这位二把手对接。
对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听劝,也很认真,对于专业的事情从不评头论足自作聪明,反而会想着法子地弄明白后,再做出批准或者不批准的决定。
她喜欢这样不打马虎眼的做派,也希望能当面说一句谢谢。
“嘿嘿。”
结果胡塞刚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忍不住漏出两声傻笑。
他拼命咳嗽几下,恨不得将那声音塞回嗓子眼里。
“吭,没关系……没关系。”
一双手在背后扭成麻花,向来吊儿郎当的人尽力站得挺拔些。
“你吃晚饭了吗?”
世界上最烂的开场白在此刻经典再现。
结果莎拉的性格比想象中更专注,居然真的好好回答了。
“还没有。遇到点别的事,刚刚处理完。我准备顺路同你打个招呼,然后转道去驻军基地的食堂。”
胡塞这辈子的脑子都没这么灵光过。
他的本能先于理性做出判断,唰一把扯过座椅靠背上挂着的外套,快速往肩膀上一搭。
“我也没吃,一起吗?”
困惑的神色从那双绿眼睛里浮现出来。
“海因茨说,你们在法赫纳上……”
吃过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完,因为摸不着头脑而停在半截。
听明白对方意思的男人急打方向盘,将差点一头撞出盘山公路的车给强行扯回来。
“我是说,我晚上没吃饱,还有点饿。”
他中午吃了三人份,晚上善解人意的法赫纳特意为他提供了同样的三人份,可胡塞觉得自己此刻一定还能再吃一顿。
“走……走吗?”
有点结巴地问一句,胡塞左看右看就是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要不要一、一起?”
莎拉再次露出笑容。
“好。”
于是革命军的二把手当场拍了板。
他可以明天再去找阿方索。
反正法赫纳和那位神秘的卡兰永远都在那,早一天说晚一天说问题不大。
事实证明这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因为冲完澡的革命军总指挥坐在床上,准备对着光屏再处理些紧急事务,可意外的是睡意比任何一次都更早来袭。
想起早些时候卡兰的话,阿方索在沉默几秒后,便合上光屏整个人躺进被子里去。
所有的疲倦爆发式压过来,那些长期被压抑的劳累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一向纷纷扰扰的大量思绪也消失不见。
在躺平的第七秒,这位铁打的总指挥便彻底睡着了,黑发散落在枕头上。
如果想要编织一个轻盈的梦境,人类的大脑往往会挑拣一些快乐的片段作为梦的底色。
可这条定律在阿方索这里折戟沉沙。
在三十五年的人生中,这位革命军的总指挥几乎找不出全然快乐的时刻来。
无论是坐在中等星的窗边,听着不远处大剧场《白鲸》的歌声却在思索何时回到塔夫塔尔时;还是流着血、被胡塞架着一条胳膊站在维塔的面前时——这些场景都不是真正快乐的,永远有更沉重的、无法甩脱的东西在身后追。
太过疲惫的人生仿佛掺杂了玻璃渣的碎肉,挑挑拣拣刨除那些流着血的部分后,最终没剩下多少。
找到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将他们带回塔夫塔尔的过程不美好,它充满着痛苦。
每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不美好,因为它意味着长长的阵亡名单,和不容许任何差错、如履薄冰、需要时时调整的短暂平衡。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递过来一小块方糖边角的画面也不美好,它更像是苦后的一点点回甜,带着咽不下去的涩味。
于是最后,连这个美梦自身也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不知道该呈现怎样的画面才好。
直到一只手在他的前额处轻轻按了按。
“又做恶梦了?”
对方问。
同时一双绿色的眼睛挨近些,柳树的枝叶垂落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因为微风而簌簌摇曳。
那双温暖的手摸索了一下他的脸颊,同时额头轻轻挨过来贴着。
“过去这么久还在记着那些打仗的日子?”
“我在哪?”
阿方索问,同时伸出一只手去,仔细地摸一摸对方鬓边的白发。
那些白色比他们之前通讯时更多了一点,眼角的细纹也是,唯独绿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又明亮,被遮盖在金色的睫毛下。
“塔夫塔尔的南高岸,你睡过头了?”
涓涓细流般的声音里带着笑,还要侧头去看一看枝繁叶茂的垂柳。
“这些长寿花和莎莎草长得比之前的每一年都要好,连所有移栽的柳树都活了下来,你却问我自己在哪。”
话语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怅然,绿眼睛望向高岸的河堤顶端,倒映着成排的长柳枝条。它们像春天中的绿丝绒,却不再需要送走任何远行的人。每一位回到塔夫塔尔的归乡者都要从河岸旁摘下一枝,将它们编织成圆环,挂在门铃下方,告诉人们漂泊的候鸟终于回到了故土。
“我们最后胜利了吗?”
阿方索问。
风与河水中带着金合欢的气息,远处儿童的欢笑声变得更加模糊,它们构成了一整个塔夫塔尔的早春。
他慢慢地摸索着握住那只手,又在对方的指根处摸到一圈指环的痕迹。
温暖的手指因为这个动作而握紧些,轻轻搁在他的胸口。
“胜利了。”
“一切都很好,所有的孩子都会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你和我,也会变得很好很好。”
于是阿方索重新闭上眼睛,躺在白兰的气味中。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