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步放松下身体,阿方索不再维持着挺拔的坐姿。
旁边的机械臂适时地给他的身后塞了一堆靠垫。
“如果您需要我明确给出一个解释……我喜欢他,并且在意他。”
“在免于做出抉择的情况下,我希望再见一见他。”
大概是没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连胡塞也没有,因此对方的语速算不上快,似乎正在边说边想。
“但这是我自己的情绪,不应由他来承担。所以我不会再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因为这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我永远都无法将革命军的重量置于他之后,却又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某些无条件的退让,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舰桥辽阔的全息场景下,颜色显得更浅些。
现在它们看起来有点像天气晴朗时的海面了,又深又宁静。
“我所期望的事物很重,重到每一分每一秒都令我感到痛苦,仿佛时刻在泥潭中行走。但我不能说卡特的期望便无关紧要——理想、生命、公正,这几项事物是无法做出比较的。就像一个孩子的梦想并不会比成年人的更轻盈些,他们也会想要吃饱、想要被爱着、想要活下去。”
阿方索握着那两枚戒指,将它们推到卡兰的面前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试着戴上。
“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
卡兰没有接。
白山羊陛下顺着靠垫懒洋洋地往下滑,还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法赫纳做出同步调节。
于是光粒子组成的广袤原野渐渐黯淡下去,和Ignis的驻军基地维持着一样的时间。临近傍晚的时分,日光总会昏暗些。
“卖给你了。”
阿方索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忍不住露出一点苦笑。
“您说笑了。”
“我不该拿着它,而且我的身上并没有五百八十万里瑟,就算翻遍我所有的账户,也凑不够一千加密币。”
这是实话。
但将这种艰苦行为定义为表演的人,从不认为宇宙间最大的反政府武装的最高总指挥身上,真的掏不出买一套好点衣服的钱。
“必须买。”
陛下说。
“否则它岂不是要砸在我的手里。你不要小霍尔曼不要,我更不愿意做赔本生意。”
“您……”
阿方索意识到以往对于这位陛下的认知还是过于模板了。
对方并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本正经,很多时候反而相当随性,态度变化更是快得如同翻书。
“我本来打算用它来威胁你。”
笑眯眯地躺在虚假的草地上,枕着那堆小毯子,卡兰望向星舰投射出的虚假天空。祂真正的眼睛看得远比那更远,可以看清无人造访的深空和裂隙。
“如果你摇摆不定,我可以顺势提议让我的法赫纳顺利开进帝国辖区,不同意我就销毁它。”
“可现在你压根不想要,于是我的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所以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了。”
阿方索思考片刻,也慢慢地抛弃仪态,躺下去一些。
一对陀斯克拉石的戒指就那样孤零零地被扔在他们之间的地毯上。
“那么您……希望我以怎样的价格购买?”
“一份骨灰。”
卡兰回答。
他并未去看那双因为意外而睁大的蓝色眼睛。
“我没有在会谈前掏出它们,因为我不希望同盟者的关系中掺杂进任何杂质和额外考量。我不需要以友人的感情问题做文章,那是最低劣最下等的行为。”
“无论之后Ignis-海德曼的支援部队是否有机会进入帝国辖区,革命军的选择都会得到尊重。”
“无论帝国走向何方、克里芬的末裔得到怎样的结局,审判或是监禁,又或者是在战火中消亡,事物总有其自然发展的规律,我不会再三涉足生者的河畔。”
空气置换系统吹着细细的风,仿佛海德曼大平原的夜晚真的降临在空旷的舰桥上,白色的身影叹着气。
“但如果皇帝沙立钦逝世,我要带走他的骨灰。”
“这并非一份交易。”
“我的一生同克里芬纠缠不清,我有资格以亲属的身份要求领取这份遗物。”
说着星舰的主导者开了个玩笑。
“不需要走后门,到时候我会通过正规渠道做出申请。”
“我以为您憎恨那个家族。”
阿方索轻声询问。
“请原谅我的好奇。”
“憎恨很难留下长久的痕迹。”
卡兰抬起手臂,看着那一圈红色的线绳,银色的小花生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爱也一样。”
“我不太能想起活着时的事情。第一次被母亲抱在怀中时,我认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温度和气味,也不会忘记泪水落在脸上的感受。”
“可事实是,我不记得了。”
“所以每当我的伴侣在我身边睡去,我会注视他很久。”
“我看见他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见他黑发下零星的白色。”
环境光线变暗,暮色笼罩一切,那些虚假的繁星浮动在天穹上。法赫纳在宇宙之中又创造出了另一片静止的星空。
“我在死亡之后重新学会了对于死的畏惧,担心我爱的那一个太早离我而去,担心他因为自己的衰老而心怀忧虑。看见他的时间不断流逝、如河流入海时,我比他更加恐惧这永不折返的长河。”
“之前的那些话语只是玩笑,我不是出于威胁的目的才邀请你加入这样一场谈话,也并未试图从你的手中交换什么。”
“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加西亚。”
卡兰侧头注视着对方。
“它像清晨的朝露,容不下一点推迟与等待。”
“所以拿着它,也别将它当作不可承受的负担。方才你在我的面前试图维护小霍尔曼,哪怕这让你感受到压力,你思考将一份指摘由自己全盘接下,不爱对方的人并不会做这种事。”
“但没有什么感情,有权要求一方向另一方无条件妥协。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
“这只是一根难以察觉的细线,提醒你土地在哪里,提醒你活在何处,提醒你一个人的心脏会跳动。”
蓝眼睛的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再度伸出手去,将一对戒指握在手中。
这一回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对精巧的指环,完美切割的陀斯克拉石表面倒映着穹顶处的繁星,令那层深蓝色也显得闪烁起来。
“我曾经有一名勤务兵。”
对方低声说道。
“他叫努万卡。”
“他告诉我,是我将他带回了塔夫塔尔。我将他调到其它飞船上去,这名年轻人阵亡在之后的战役中。”
“其实他同我做出说明后,在我时候查阅阵亡士兵名单、听见自己医疗官转述的话语时,我便想起了这个人。”
光粒子组成的细细草叶拂动,看起来比躺着的人还要高些。它们轻盈地扫过那张端正的脸庞,对方的嗓音里带着点不太常见的沙哑。
“我的记忆力很好,连小时候的事情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我喜不喜欢——或许是我的时间不像您那样长久的缘故。”
“在我刚刚接管塔夫塔尔的那段时期,曾经多次深入矿区,探查那里的劳工情况。我见过那名年轻人,他还没成年,非常小,灰头土脸地同其他矿工围在一起望过来。”
“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像是突然间看到了什么最值得高兴的事情那样,所以哪怕距离很远,我也记着这样一个画面。”
“我的星空不在太过遥远的宇宙深处,它被埋在厚重的岩石下、埋在几千米深的土壤下,所以我不会忘记土地在哪里,每个人活在哪里,我的心脏又因何而跳。”
阿方索慢慢地说,带着一些不太常见的停顿。
“它因为那只将我带离塔夫塔尔的手而跳,因为每一个还没有回到塔夫塔尔的孩子而跳,并且会一直跳动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放在身侧的手攥着两枚带有白兰花印记的戒指,不太明显的水痕从蓝色的眼睛中滚落到丝绒地毯上。
短暂又隐蔽。
“我想见的人和我都走在自己的路上,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