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一脚踏进睡眠舱、关闭智脑的通讯转接时,额外提醒了自己的伴侣一句。
“不准降低我的智商!”
每次他以其它姿态出现在梦境中的时候,智力总是会下降到原先的一半以下。喜欢借机糊弄他的白山羊总是抓住机会,整点有的没的小动作。
朗太过了解自己的另一半,现在他们面临着信任危机。
陛下看起来不大情愿,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吧。”
对方回答。
“可我也想摸摸漂亮的皮毛和花豹圆圆的耳朵,下次你得让我摸到它们。”
对于做出过承诺的事情,卡兰倒是从不说谎。
于是这一次朗终于成功保住了自己人类的身份。
他一脚踏进海面之下。
可那漫无尽头的海洋不是由水组成的,而是细细的绿草。它们柔软、密集,探不到底,走在上面大半个身体都会埋进去。
这些东西挺像非牛顿流体,你越是用力去拔腿,便陷得越深,到最后变得寸步难行。
挂在草叶间的眼球们慢慢地眨一眨,继而植物发了力,将还在迅速调整重心的人类整个抛出去。
真是一言难尽的梦境场景。
开阔、疏旷,宁静又祥和,风的气味充满呼吸,同时也有点恐怖。
然后白色的小山羊从绿色海洋的尽头蹦蹦跳跳跑过来。
这只小山羊有蓬蓬松松的绒毛,没长大的两只小犄角,还有拖曳在身后的长满眼珠子的尾巴,以及背脊上的尖刺。
一边跑,对方一边将那些吓人的部分完全收敛回身体里,中途还要不断回头去修改自己的英姿。
等祂跑到闯入者的面前,已经变成了一只绝世好小羊的样子。
围绕着人类转了一圈,一言不发的生物做出一个邀请的俯身动作,然后又飞速跑开。
朗没搞明白自己的伴侣想做什么,但一切都不妨碍他拔腿就追。
在掌握了平衡要领的同时,他注意到原本残缺的右腿在梦境中已恢复正常,眼睛也是。不用再借助外骨骼肌行动,他自己就能跑得和对方一样快。
每前进一步,草叶都会发出踩水泡一样的声响,它们是干燥的,却比海洋更像海洋,也像超大型的弹簧床。
天空上看不见任何恒星的踪迹,世界却一如既往地明亮。
白山羊的动作更快些,不到两秒就消失无踪,可等到男人停下脚步搜寻时,对方又会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用脑袋撞搜索者一下,再飞速溜走。
于是朗想通了。
被工作逼疯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位陛下也走到了不想上班的边缘。只不过现实中的卡兰有偶像包袱,总要端出一副稳重又矜持的样子,但一进入梦里,他的伴侣就选了个最缺乏心理负担的形态尥蹶子撒欢。
他因为这样的小心思而想笑得要命,但是又很快忍回去。
对方的记仇本领他是领教过的。
这里是卡兰的梦境主场,他完全不占优。如果白山羊不想让他抓到,那么就算他将所有深不见底的草皮全翻开也无济于事。
懂得计算的人类不再到处寻找,只是站在原地,发出呼唤的声音。
“卡兰!”
下一秒,远处的绿色草丛中,一个雪雪白的脑袋冒出来。
看得出小山羊在听到喊声的同时,用力跳得很高。
“我跑不动了。”
朗故意这么说,同时趟着软绵绵的、没有坚实地面的“海水”往对方现身的方向走。
等到他真的挨近,并怀抱着扑空的准备伸手拨开那些植物,才发现原本整整齐齐的草叶被拱成了一个小小的巢窠。
白色的小羊躺在里面,没跑也没躲,四条腿全都踹在身子底下。
然后祂就那样,被发现了自己藏身之处的猎人整个抱在怀中。
人类的手很热,抱着那冰冰凉凉的羊羔,不仅要捏一捏圆润犄角,还要摸一摸甩动的小尾巴。
“不跑了?”
朗笑着问,放松身体躺在大片的绿色中。他大概压到了几只来不及避开的眼睛,但那些眼睛没有生气,只是咕噜噜转一转然后便快速游动到一旁去。
“我也可以再陪你玩一会捉迷藏,不过你躲藏的本领太好,我不一定能顺利找到。”
垂落的雪白鬃毛延伸,直到恢复成丝绸般的长发。
没什么血色的手臂慢慢捞起朗的脸颊,卡兰轻飘飘地压在伴侣身上,然后凑近些去吻对方。
“可只要你喊我,我总会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
那双浅色的眼睛中含着笑。
“我有哪怕一次,让你的呼唤落空过吗?”
朗因为这样的话而脸上发热,一双眼睛眨了眨,盯着自己的伴侣看。
“没有。”
他忍不住去握那只苍白又冰冷的手,又抱着对方的后腰不放。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你没有任何一次缺席。在我碰见困难时,你一直在我身边。”
“算是长辈的责任之一。”
卡兰说着,将自己的头发撩到一边去。
“你是受看顾的那一个。我说过,这世间的一切灾厄都将离你而去。”
结果人类因为这句话绷着脸。
“只是长辈的责任?”
陛下微笑着翻了个身,将看起来挺沉的人轻而易举地抱到自己的身上坐着。
“不完全是。”
“否则我不该亲吻你。”
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浮现在卡兰的脸上。
“你的母亲我不确定,但你的父亲……大概率会想打我一顿。”
来了,这目中无人又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配合那张毫不留情的嘴,确实是能将死人气活的程度。
“不过他打不过我,我也不打算听取他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