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看见这样可怕的场景会直接晕厥,可朗差不多已经免疫了类似的冲击。
他只是感到担心。
又过去一段时间后,那只手慢慢地挣脱他,一点点地挪到床铺中间去。以手腕的断层为起点,透明的触肢缠绕在一起,编织着、融合着,重新延展凝聚出人形的轮廓。只不过这次的轮廓有些虚,好像一旦有人按在这身体上,手臂会轻轻松松地从其中穿过。
“卡兰?”
人类靠近些,小心地挨了挨自己的伴侣,以防将对方刚成型的身躯碰碎。
“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
“没有。”
躺着的那一个回答。
星舰的主导者没有移动,只是向着朗再次张开手,示意对方牵一牵自己。
“我的大部分身体仍留在底层区域,同法赫纳在一起,所以这边的形象有点模糊。”
“我很好,不用担心。”
“怎么回事?”
朗低声问道,同时用脸颊蹭一蹭没什么表情的白山羊。
“法赫纳出了意外?”
“我们解析了猎犬小队移交的部分污染物。”
默不作声地叹着气,浅色的眼睛望着隐含询问意味的男人。
“里面有一些关于亚历克斯·R·马普兹的碎片。不是常规活性意碎片,更像是……一些陈旧的细屑,并非出自于主观视角。”
“法赫纳因此而产生大面积错误预警,但祂已基本修复那些问题。”
“什么意思?”
难得呈现出一点温顺的情态,朗躺在对方的身边,音量轻得像是在说一些悄悄话。
“是……人类法赫纳时期的内容吗?”
“我很想说是,可惜并非那样。”
卡兰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方的手臂表现出被重度污染的状态,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这位监判院的创立者进行最后一次深空探索的时期。”
“法赫纳不太说,但祂仍做着一些美好的梦境。祂希望在遥远的未来沉入裂隙深处,去找一找对方留下的痕迹。说不定亚历克斯没有死在裂隙中,而只是躲起来了、脱离了监判院的视线,然后度过了长久的一生呢?我的半身能够推演出这份结局无限接近于零的概率,却仍愿意相信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奇迹。”
但现在,那奇迹碎裂了一半,只是还未来得及宣告最终的结局。
“卡兰。”
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凑过去亲一亲自己的伴侣。
他将双手沿着对方的头发,反复摸一摸,就像抚摸一个疲惫的人那样。
“我的白山羊……你们要怎么办?”
“找。”
对方回答。平静的语气中泛着生铁般的冷硬意味。
“现在的我和祂,都不适合大量解析污染物或是翻找阿卡夏的长轨,我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祂的体内仍携带着数据天穹的核心。”
“但是我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祂第一次为自己编写了毁灭性程序指令。”
卡兰握住朗的手掌,直视着人类。
“也是唯一一道超出我授权预判的自主指令。”
“如果科学院和格鲁萨在整件事情中扮演过什么角色,那么他们的麻烦会很大。法赫纳不会停止任务推进,祂要将这长久以来的敌对者彻底碾碎。”
“就像祂曾撕裂天之琼那样。”
这一晚,大部分乘客都休息得不怎么好。
哪怕星舰的所有功能已恢复正常,大家仍被突发性状况弄得有些担忧。小霍尔曼一家人等到所有服务恢复,礼貌地询问法赫纳是不是出了意外,在得到否定的回复后才彻底放下心。
倒霉的卡维泽待在自己的禁闭室内,抬头正看见一堆融化的荷鲁斯之眼,整个人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詹姆斯抱着自己的女儿坐在黑暗中,照明重新恢复前,谢利夫手动调取了智脑的光屏。
笑嘻嘻的心理疏导师一边告诉小姑娘不用害怕,一边给对方讲些大灰狼的故事,把琼吓得拼命往詹姆斯怀里躲。
但要论悲惨程度之最,还得数偷偷遛上来吃饭泡澡的海德曼指挥官柯克。
重力场重置的时候,他正躺在大浴场里舒服得直叹气,思考没有长官的生活真快乐。
结果下一秒,灯熄灭,重力场消失,他的人也光着屁股连同热水一起飞出去。
好在星舰的纠错速度足够快,第一时间强行重置了全舰系统。
等到蒙诺推开浴场的大门,看见自己的兄弟正裹着浴巾,冲围在身边一叠声道歉的机械臂嘿嘿傻笑。
“没事没事。”
柯克说,热情过头地握了握那些机械触须,甚至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点没受影响,法赫纳。请不用为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