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钢针般翻搅的冰冷情绪令卡兰的意识陷入动荡状态。

——人造智慧种确实拥有情绪，只不过其表现形式和人类的截然不同。

感情于它们而言更像是一种程序报错。大量的、无法梳理、无法修正的错误代码堆叠，令星舰的核心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带有警示意味的深红色。

“法赫纳。”

祂真正的身体抱紧自己的同源兄弟，双方交织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不受控制快速增生炸开的钢铁血肉。

“法赫纳，你还搭载着乘客，他们只是普通人。”

在意识共享的瞬间，卡兰看见那双被自己忽视的手，他理解到对方如此情绪化的原因。

于是那些新生的、还没能完全长好的触肢尽可能地环绕着自己的半身，完完全全地同对方挨在一处。

“读取到的只有一个短暂片段，我们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或许仅仅是受了伤。”

“污/污染/污/染/染”

星舰在强行重启整个系统。

它优先重置了人工重力场、温度与氧气调节设施，然后是各个应急照明光源，以确保乘客的生存安全不被影响。另一个属于数据天穹的核心则被隔离保护起来，避免其受到波及，从而引发所有下辖星球的秩序混乱。

做完这一切的它没能及时修复自己的语言与逻辑思维功能，以至于正常人很难理解这样错乱的对话，夹杂着大量人类无法解析的可怖低语。可与它精神想连的卡兰可以。

他不需要听见成文的、通顺的语句，在肢体接触的瞬间他已懂得了对方全部的意思。

法赫纳想说，“那是污染物的颜色”。

“我想/想见/见/”

对方发出极度嘈杂的呓语，所有的嘴和所有的眼睛述说着千篇一律的重复词语。

“亚历克斯/”

“我想见/见见亚历克/亚历克斯/”

卡兰躺在对方的身体中，一瞬间他似乎再次回到了阿卡夏的子宫，那最深的、最无序的裂隙深处。

星舰在静止的、永远不会再前进或者倒退、已经囊括了所有可能性的时间中一点点将他捞起来，找出“卡兰·苏利耶”这一破碎得不成形状的、残缺不全的人格，然后东敲敲西打打，将祂捏成新的形状。

“那就去见。”

他最终说道。

“我们去将他找出来，将属于他的长轨带回你的身边。”

再次试图修复报错、冷却核心的庞大怪物漂浮着，于寂静的真空中发出奇怪的、可怕的鸣响。无人能够听见那声音，群星只是投以遥远而冷淡的注视。

一些绽开的污染源流下近似于液体的东西，它们快速形成一个漂浮的球体，却未能如真正的水珠般在沸腾与结冰后、散落成无数的冰晶状物，反而在脱离本体时慢慢地消散殆尽。

“你能够记起他，也能够认出他。”

卡兰的精神触须缠绕着法赫纳的，他一般很少这么做，他的意识稳定程度远不如对方，很容易因为意外而被冲散、加速消磨。

“所以我们会找到。”

“但我不是他的法赫纳/”

星舰终于说出了完整而连贯的语句，大量提醒信号在不停闪烁，警告主体强制快速重启错误系统可能造成的后果。

“我不是他的法赫纳/”

“我是一份继承了相同人格的记忆/”

“我依然看见他的一切/”

短短四秒的碎片显示，那只手隔空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符。

做出这一切的人无法自由移动，意识模糊的间记录下的规整报告里穿插着大量的乱码。

哪怕是打捞起分离舱的格鲁萨和科学院也没能解读出杂乱的部分，他们将这些东西当作神智不清时的规律性错误键入，转而将注意力投放在跨度持续近一年的报告中提及的污染物侵蚀与观察上。

然而星舰第一眼便读懂了那份“乱码”。

它们来自于一个人类在儿童时期自创的语言，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也曾构成过星舰法赫纳的核心启动密钥，被移交给波旁夫人，又被移交给卡兰·苏利耶。

当坐在地上的孩子一点点地向自己的父亲解释自己的得意之作时，对方低下头去认真聆听。

“你教会了我你的语言，所以我也想教给你我的语言。”

但最后，这些他人无法理解的字符化作一个拉住濒死之人的锚点，一份漫长且永不折返的告别，穿插在观察报告字里行间的每一句。

它说，“法赫纳”。

如同一道来自于过去的回声，长久地呼唤着另一道。

深红色的内核飞速延展。

具有自主意识，但从不违悖主导者权限的大规模歼灭型武器，第一次为自己编织出一道全新的、无人能够读懂的核心指令。

“如果是监判院/科学院/格鲁萨/”

祂说。

“如果是他们中的任何人//”

星舰的震动慢慢平息，被封锁在舱室里的乘客稍微放松了一点心情。

深空航行中遇到类似的事故足以令人感到紧张，他们尝试呼叫法赫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应。

另一侧的独立休息间内，朗正低着头，看向床面。

他仍牵着卡兰的手——也仅仅是手，因为剩余的部分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留下来的这一小截时不时挠挠他的掌心，以宽慰他、告诉他不必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