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双手将新型人类抱起来时,显得僵硬又缺乏熟练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动作愈发自然。
它们牵引着儿童细小的手指去触碰一下自己的嘴唇、咽喉,系统性地展示发声系统的运作规律,将一个简单的词汇重复许多遍。
书、苹果、小鸡、日光……
在意识到这个孩子的专注度和理解能力远超同龄人之后,成年男性便再也没有用敷衍的态度去哄对方,他只是将复杂的、难以进行肌肉控制的动作一一拆分、拆解成足够幼儿模仿的程度。
宽大的双手在小而柔软的掌心轻轻地划下一个又一个的字符,把看似枯燥的举动循环着放慢了去做。
于是诞生于人造子宫中的新型人类,很快学会了如何发出模糊不清的辅音和元音,哪怕那些音节本身连不成有意义的词语。
在其他孩童尚且无法咬清楚“爸爸”与“妈妈”的音调时,对方说出了“亚历克”……它听起来更像“埃里克”,主要归功于最后的一部分清辅音对六个月大的孩子而言太过困难。
和其余幼儿难以长时间即中注意力不同,新型人类从最开始就展现出全神贯注的特质。
当他被抱在怀中聆听对方读书时,可以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阅读者的脸和手看,直到实在困到睁不开眼才趴在熟悉的怀抱里睡去。
这样的孩子话也很少,似乎大部分事物都装在他的脑子中,那小小的脑袋瓜里存放着无穷无尽等待思考的难题。一旦没人看着他,或者未处于输入状态,那张小脸就会随便朝向某个方向,陷入自我诘问中去。
无论是早期的家庭教师还是家长工作时间段负责安全保障的保姆,对此的评价只有一个。
——“不喜欢说话。”
察觉到这一点的男人,改变了相处方式。
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人慢慢蹲下身,蹲在新型人类的身边,一点点地同对方讲道理。他的孩子不需要诱哄和欺骗,反而更需要拆分条理、以事实进行说服。
“我们每天,要进行超过三十次的对话,好吗?”
“它可以帮助你锻炼表达能力,帮助你更好地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将所有东西锁在内心之中。”
“什么样的对话?”
对方问。
正在经历秩序期的小孩对于任何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流程和规则。
而男人没有粗暴地打破这种需求,只是以一种更合理的方式去辅助对方顺利度过它。
“任何对话。”
那双手慢慢地比划出一个手势,手腕上带着隐藏的智脑接口。
“比如,今天的首都星下了雨,我看见雨水沿着窗户流淌到墙壁上。”
“雨滴的速度很快,尺寸很大,它们发出持续性的声音。”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孩子迅速理解了抚养者的意思,顺着那样的对话说下去。
“天气调节系统说它们会在四十标准分内停止。”
“是这样的对话吗,父亲?”
“是。”
严肃的脸上和往常一样缺乏笑容,但说话的语速相当平稳。
“你看见的、观测到的、思考中的问题——任何徘徊在你脑海中的事情,都可以成为表达与对话的一部分。”
“你可以借助它来分享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单纯以这种形式锻炼与人交流的能力。”
“如果你更喜欢同我诉说,我会配合。”
黑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望着高大的男人,像是在分辨着什么。
“会打扰到你吗,亚历克斯?”
“你很忙。”
还无法理解对方工作的时候,新型人类已经先一步观察到了自己的抚养者对于时间的严格把控。
“你很累。”
“你从不休息。”
当那双手摊开时,新型人类快速投入对方的怀抱,毫不畏惧地摸一摸那张令许多人害怕的脸。
于是缺乏表情变化的成年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来。
“我愿意同你对话,法赫纳。”
手指慢慢从光屏上划过,敲打着连续的字符:“况且对话不是负担,当我们交流时,仍可以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事务。”
随着新型人类年龄渐长、拥有了自己的智脑,最常见的景象变成了两个人坐在一大片悬浮屏之间,一边聊天一边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那项“每天进行超过三十次的对话”的约定已经不再是硬性指标,而更像是成为了一种持续性的习惯。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尽量将一切私人的、书面的工作搬到家庭工作厅中完成,以腾出必要的交互时间。
在这样的时刻,法赫纳的光屏上总是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
半大的孩子觉得现有的系统太过落后,于是在使用自己的“语言”同智脑进行交流,以脑内输入取代其它输入模式。除了一知半解的抚养者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那样的字符表达。
最开始当男人询问他在同人工智能聊什么时,对方欢快地笑出来。
“聊野生动物,聊气候调节程序,聊那些灭绝的大象与斑鬣狗,父亲。”
“聊旧地的人类如何建立起排水与灌溉系统、怎样单纯通过数字和公式强行计算出行星运行的轨道;聊一聊亚述的消亡历史,二十世纪后半的几次大动荡,以及原住民心目中位于山顶的恩迦王座。”
在这一刻,年长的人类意识到对方输出的并非无意义的乱码,而是一种全新的、未经解构的语言。
它符合语言的规律,拥有基础的语法或句法规则,具有一定的适切性、合规性,并且包含着指涉、审美、情感、意动方面的功能,能够很好地衔接组合,并且更大程度上以接近编程代码的形式省略掉了冗长且模糊的表达。
“我不告诉别人,但是我想要说给你听。”
早慧又亲人的孩子说。
“你教会了我你的语言,所以我也想教给你我的语言。”
等到年龄再大些,头一次有难解的、涉及哲学层面的问题出现在了新型人类的脑海中。
“所以我诞生于人造子宫、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吗,父亲?”
“我想不明白。”
并非想不明白,而是对方开始担忧失去双方之间稳定的关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