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多久才能回来?”
端着碗的人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
对方脸颊凹陷,嘴唇却呈现出异常的黑色。
“我不知道……”
回答声并不响亮,好像只是说说话就耗费了这具身体积累的全部力气。
“他们带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于是送饭的人也发出叹气声,将碗放在床头,又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
“你别生他的气,他才十九岁。”
“他就是想买一支污染抑制剂。”
“这里的星核能源提炼厂不是什么好东西,挺多人生病的,可药品又贵又不够用。我弄不明白,中高等星的人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要和我们抢东西呢?”
“先是钱,然后是健康,最后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剩多少。”
躺着的人喉咙中发出可怕的倒气声,好像有痰或者淤血憋在里面,却又吐不出来那样。
“可我不想他去,我不想他去做那种事呀。”
她痛苦地说。
“我唯一的孩子,却为了我去翻药品公司的仓库。然后他们打伤了他,带走了他,将他带到劳动隔离区去——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从那种地方走出来,我爱的人死在里面,现在又轮到了我的孩子。”
“我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不断经历这种事?我从出生开始又做错了什么?”
长期生活在悲苦之中的人总会带着压抑又苦闷的神色,她们眉宇间的皱纹如同树皮,总也舒展不开,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好像从活着的第一天起,就有人以苦难作为刻刀,去雕刻出每一个生命的形状来。
和她对话的人年龄更大些,脸上也笼罩着灰败的神色。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一样,谁也不比谁更好些,这堆问题没人能回答得上来。
于是探望者沉默着又推了那只碗一下,急匆匆地结束对话。
“吃点东西吧,索玛。我要回去看看里克他们怎样了,他们最近总抱怨头痛后背痛,一直得不到缓解,大概是劳累过度的缘故。”
这样的症状多出现于星核能源污染初期,但她们怀带着极大的恐惧,心照不宣地回避掉这一可能性。
在客人离去后,躺在床上的女人慢慢爬起来。
她的动作很迟缓,似乎无法有效控制自己的四肢。当她完全站起身,整个人呈现出骨架般的消瘦景象。
这样一具身体无疑是可怕的,似乎构成肌肉与皮肤的部分全部溶解、干瘪下去。
她的脸颊和嘴唇全都带着奇怪的青黑色,从颈项向着衣服里蔓延的部分也带有黑色瘢癣,看起来仿佛人还活着,四肢却已经开始从内部产生了腐败似的。
“唉……”
在没什么像样家具、空空荡荡的陈旧屋子里,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端着那碗邻居分出来的营养剂,仔细地、认真地喝完了这份晚餐。
做完一切之后,她想了想,将碗洗干净,摆放在靠近门口最显眼、也是唯一完好的那张桌子上。
这样对方下一次拜访时,一眼就能看见它。
然后她用水池里不太干净的饮用水打湿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身体,最后从柜子里挑出一条看起来干净些、新一些的衣服,艰难地给自己换上。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状况,其实卢卡斯不会去仓库偷东西。
她从小告诫对方,偷窃是不好的,是品行不端的行为。她的孩子一向很听话,既不会同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聚在一起嗑智脑加速器,也不会拉帮结派地加入偷鸡摸狗的队列。
可这样一个本该健康长大的好人,却因为她的缘故在半夜摸进了药品公司的仓库,被殴打拖走时她看见对方瘸着腿。
因为合法买污染抑制剂需要先预约医生或是线上诊断,再就近找机构做完一套昂贵的检查,最后才能拿到一张处方单。
中高等星的人说,保险可以报销这部分,可每个月的保险钱低等星压根没人能够交得起。
活着都成问题的人不会去交保险,不交保险就买不起药看不起病,就算交了在面对索赔和报销时,对面也有千万种理由和无数的条款将申请驳回,毕竟没有穷人请得起法律援助。
好像一切都形成了死循环。
可她不希望卢卡斯再这样了。
她和萨里——或许是萨里,对方甚至没有使用真正的名字——的孩子不该活成现在这种状况。
十九岁的年轻人值得考虑的是如何进入更高一级的学府,去思考作业、思考未来、思考关于梦想和理想的一切。
终于收拾完房间,也收拾完自己,索玛躺回床上去。
她的手里捏着一瓶小小的快速除虫剂。这里的小型斑蚁总是很多,它们会咬伤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居民,只有强力杀灭药才能根治这些玩意儿。
低等星救命的污染抑制剂不好买,杀虫的东西倒是每个供应点都有。
觉得自己终于变得干干净净的女人盯着那瓶药看了一会。
然后她缓慢地拧开了瓶盖。
而在距离居住区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绵延着一道巨大的隔离墙。
墙背后是整颗KT014的劳动改造区。
这里有两座大型的星核能源提炼厂,需要大量劳工来维持运转。
正常人当然不喜欢这份工作,它的回报低,工资低,受污染风险却挺高。但是政府有政府的办法,就像其它劳动隔离区那样,所有犯了事的人最好别在监狱里待着享福,全都赶来工作才能发挥最大生产力。
这里不光收容当地犯罪者,还收容一些外来的思想犯。
大部分人的错误都不是很严重,比如为了自己家里生病的人半夜翻进物品仓库,比如在宇宙树内网上骂了科学院和现在的联邦几句。
还有一些更倒霉的压根就没有犯事,只是因为在街道上行走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像正经人”、“可能会对当地治安造成威胁”,就被直接扔进了隔离区里。全世界再找不出比这更荒唐的理由。
总之,免费的劳动力是最受欢迎的。无论所犯事情大小,所有人必须以热情的态度做出几年贡献才行,工时累积可以一加再加,只要告诉他们“你们好好做就会有机会提前出去”,总会有大把的傻蛋当真。
最难管理的是老油条们。
可老油条也怕挨揍,怕被扒光衣服浇冷水,更怕关进没有声音和光亮的禁闭室中一整周。
高高的围墙和电网,那些红外线分割线,仿佛一道天堑,将这边与那边隔绝开来。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
所有囚犯都在互相使眼色,好像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当熄灯的哨声响了三遍之后,隔离区内的住照明设施依次熄灭。夜晚工厂也要有执勤人员,只是和白天相比数量不算多。
可伴随着冗余灯光一起熄灭的,还有几处监控摄像装置。
身手灵活的年轻人沿着墙壁的死角爬下来,冲身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