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他的眼睛在白天看更接近于温柔的深棕,但是夜晚熹微的光线下,便会根据角度的不同而透露出一点摇曳的金色来。
“他们怎么样?”
“好了。”
他的同伴也低声说。
在KT014的午夜时分,这个本该万籁俱寂、只剩工厂运转声的时分,隔离区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离得近一些的居民听见动静,走出门去查看,然后他们望见滚滚浓烟从墙的另一侧升起。
一辆巨型矿石装载车直直地撞在了隔离区的墙壁上。
那庞大沉重的车头将两米多厚的墙体撞出一个大洞来,车身卡在其中,驾驶室已经挤压得不成形状,可见开动它的人使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冲击这封锁区的围墙。
星核能源厂附近的两座小型废渣处理厂也发生了爆炸,大量驻守士兵先一步冲向起火点,他们担心明火蔓延,让真正可怕的星核能源将所有人炸上天。
还有一部分全副武装的人正站在围墙上,配合着大量无人机进行疯狂扫射。
不少折叠梯架在墙边,隔离区里的人正争先恐后往外爬。
有些人摸到墙顶的天空不足一秒,就被激光射线直接扫下去。还有一些人几乎冲到墙的另一边去,向着外侧区域伸出手臂。
射击从他们的身后来,于是那些人便维持着伸手的姿态,从六七米的高墙上坠落。
夹杂在人群中的年轻人挨了一枪。
他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整个人从梯子上跌落,却又挂在了卡车的车身处。
但很快他又在剧痛的哀嚎声中稳住身体,再度试图抓住墙壁。
他的母亲处于污染并发症晚期,几乎无法做到生活自理。
隔离区里的老人说,每个人都在这儿工作了十几年,可绩点和工时越累越多,却从没有人成功出去过。
还有一些看起来更文静、更聪明些的犯人总是私底下悄悄交流着意见,讨论书籍内容,他零星听见了一些“斯科特”、“反抗”、“要不要这么做”的字样。
卢卡斯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出去。他得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去。
如果有人想到了出去的好办法,他就跟着对方的计划走。
这样一枚装满火药的油桶膨胀到了极限,终于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彻底爆开。
它像是一颗炸弹,炸碎了KT014星球的夜空。
再一次扒住墙顶的瞬间,年轻人的脑袋上挨了一枪托。
对方的武器正处于重新蓄能状态,于是直接将硬得要死的装备往下砸,温热的液体糊了卢卡斯一脸,让他看不清东西,也躲不开第二下攻击。
可还不等他用另一只手挡住头部,有人就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年轻人,抓着!”
“抓紧!”
以隔离区的围墙为分界线,整个世界乱了套。
一些附近的居民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从外侧试图翻上墙壁。他们或多或少有一些家里人被关在墙内,也有一些单纯是被射击声和爆炸声所惊动。
卢卡斯的眼前模糊一片。
他的后背又挨了一枪,不知道是从哪个角度射来的高能激光,似乎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骨。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被推搡着,从一双手里被推向另一双手里。一些手来自于墙内的陌生人、墙内的同伴,还有一些来自于墙外的KT014的居民。
短短的两米宽度,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所有人都在咆哮、都在吼叫、都在发出凄厉的哀嚎。血的气味与浓烟的气味,混合了焦灼蛋白质的气味,像是要把眼睛无法看清的景象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然后他从另一边的墙壁处跌落下去。
跌落进赶来的居民们紧急铺设的垫子上。
许多手臂焦急地接住他,去抚摸、探查他的情况。
“活着出来了!”
有人在大喊。
“第一个活着出来的人!”
“还是个孩子!”
“我见过他!他是索玛家的孩子!”
“受伤了,谁懂得急救,快来救救他!”
“我的天,他还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事情!”
周围爆发出无数的声音。
那声音像海浪,像愤怒的河流。
“把墙推倒!”
他们喊道。
“把墙推倒!”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把墙推倒!”
坚硬的、不可摧毁的、横亘了似乎长达半个世纪的墙壁被巨型运矿车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驾驶员和车头一起碎在墙身中。
而此刻无数双手接替了他们的位置,死死地推着那道高墙、数不清的工具落在墙壁之上。
有人擦去卢卡斯眼睛上糊满的血液,年轻人看见许多的面庞和焦急的神情。
一些在哭,另一些在冲他微笑。
越过所有的脸庞,KT014的夜空之上,长长的、如彗星般的火光向着大地划落。
那是轨道防御设施遭到击毁的景象。
清扫周边星域的第五军舰队正在突破地表对空防御线。
年轻人在这样的震耳欲聋的混乱嘈杂里闭上眼睛,失血过多使他陷入黑暗。
他没办法再去听清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但他听见高墙轰然倒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