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儿童会通过哭泣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可倘若一名成年人也不得不这么做,事情便会显得滑稽又可悲。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卓拉’。”
遭受了严重打击的陛下沉默片刻,那胖胖的身体也佝偻下去。
“你安、安慰我的那、那些全都是假、假话吗?”
“在我难、难过时说的也、也是?只为、为了向反叛……向革命军提供消、消息,你才留在这里,对不对?”
“是。”
女人的眼睛很灵动,哪怕她看起来不成人形,也仍旧蕴含着一些区别于单纯求死的东西。
那是一种光彩,一种不顾一切、无所畏惧的光彩,可里面又混杂了一些几不可察的怜悯情绪。
“我是一枚钉子,一滴水,一粒硌入贵族们血肉的沙砾。”
“但唯独不是你口中的卓拉。”
沙立钦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皇帝慢慢地蹲下身去,然后就像曾经习惯做的那样,想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的膝盖处。可那里同样血肉模糊,关键的骨头被挖走。
那双总是搭在他脑袋上、如同母亲或是姐姐般慢慢抚摸他头发的双手,碎成扭曲的形状。
阿斯特家族和拜伦家族花费了大力气,也没能撬开这女人的嘴。
他们开始调取联邦科学院喜欢采用的大脑读取设备,准备直接将脑花扔进去看一看。
“你不是自愿离、离开塔夫塔尔的。”
最后只能靠在座椅上的皇帝突然开口,他没有去看面前的人糊满干涸血液的身躯。
在读取设备准备好前,阿斯特不会让对方死,生命维持装置会最低限度地保障反贼活着,否则将影响到大脑的新鲜度。
“你是被卖、卖掉的,所以你才、才会生气。”
“但你不怕、怕死,不怕痛、痛吗?沙玛努打我的时候,我总是怕、怕得要死,我害、害怕棍子砸在身上的感、感觉。”
对方笑起来。
“我不怕。”
“每个人都会死亡,每个人都逃不开死亡。”
“如果我死在这里,我会回到我的故乡去。我在活着时没法再看清它如今的样子,可死去后,如果人类有灵魂之类的东西,我就化作雨水,落到塔夫塔尔的大地上。”
“让那些莎莎草和长寿花开满山麓与河岸,让我再也认不出的亲人与朋友、让那些同伴们从我的身旁走过。”
“我能看一看在我之后的孩子,在我之前的先辈,长眠在这样的地方我不会害怕。”
一些带着盐分的液体落到椅子上,又流到她的伤口处。
她听见这被外界评价为“喜怒无常”的皇帝低声发问。
“那你真正的名、名字是什么呢?不是卓、卓拉的话,你叫什么?”
“我不会告诉阿、阿斯特。”
沙立钦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答。
一条隐秘的情报线,从上游中游到下游,这一次因为不小心露出马脚,被阿斯特连根拔起,一点没漏。
其实这样一个年代久远的名字,已经没什么意义。塔夫塔尔眼下被革命家所占据,对方即便仍有家人存活于世,也不会落入几大世家的手中。
可这位从身世到名字,甚至包括对自己的态度统统都是假货的女人一贯谨慎。
“瓦莱丽亚。”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发出了不太清晰的声音。
似乎连这位被审问者本人也有些出神,那双明亮如火焰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她差不多几十年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快要将它忘却。
可最后一次说出口,却是对着帝国的皇帝。
她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双总是带着泥泞的、干枯的手臂轻轻摸过她的头发。
被维塔的士兵带走时,对方追在身后发出嚎啕大哭,一直跟着小型飞行器奔跑,直到最后越落越远、再也跑不动摔倒在泥土的道路上,对方仍旧向着她的方向拼命伸出双手。
在那之后她有过很多名字。
希亚、葆拉、玛尔塔,最后是卓拉……可再没人叫过她瓦莱丽亚。
“瓦、瓦莱丽亚……瓦莱丽亚。”
沙立钦慢慢地重复了几遍,同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比卓、卓拉这个名字要好、好……”
然后帝国的傀儡皇帝抬起头。
他的智脑发出提醒,阿斯特正在赶来的路上。
“阿斯、斯特和拜伦要调用读、读取设备了。”
他的语速变得更急更磕巴,同时一把摁掉自己的智脑端口。
“他想让你开、开口。如果不能亲、亲口说出来,读、读一读你的大脑、脑也一样。”
“袭击皇帝是死罪,你明、明白吗?”
双手握紧对方的脑袋,沙立钦的声音变得非常低。
“袭击皇帝是死、死罪,我有权将刺杀者就、就地格杀。”
棕色的眼睛望着他。
收到消息提醒的阿斯特不得不推掉其它事务,匆匆赶往空中回廊。
现任皇帝的一大优点是心软又拖沓,这相当利于操控。
可对方的一大缺点也是心软和傻缺,优柔寡断,在关键的地方拎不清,连不该怜悯的人也一并划入同情范围。克伦威尔家族送来的宫廷女官在陪伴了对方不短的时间,以至于这不省心的蠢货听闻对方被捕的消息后,想尽办法也要打探出个究竟来。
可就在他迈进回廊沉重闸门的瞬间,整个空中监狱拉响了高亢的警报声。
它们尖锐又持久,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浑身一震的阿斯特加快了步速,连同匆匆跑过的卫队一起,直奔最深处的单间。
第一道门在取得生物验证后解锁,紧接着是第二道门。
然后他们看见从柔软的天花板溅到墙壁和地面上的血液。
皇帝沙立钦的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怎么带进来的脉冲手枪,哆哆嗦嗦地站不起身。
他的手臂上多了个印记,好像什么没有牙齿的人试图从上面咬下一块肉来。
受审者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完全掀飞、连一点成型的脑浆子都刮不出来,它们全都散落在了柔软的囚室内。
而这扶不上墙的蠢货皇帝正坐在满地鲜血的狼藉中,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