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看着结束了一次深空通讯会议的朋友,挠挠自己的脑袋。
“怎么回事,这群人的战斗热情为啥突然这么高涨,全都急着想继续打。”
“在战争的初始阶段,人们看不见希望。”
阿方索神色有些疲惫。他将光屏收回智脑的端口中,又挥散了那些悬浮屏。
“就像我们在塔夫塔尔时那样,每走一步都是摸黑涉水、都要用人命去填,但那时大家的斗志和决心是坚定的。”
“等到了中期,漫长的拉锯与消耗会极大地耗损一支队伍的士气,他们觉得东躲西藏、捉襟见肘的日子没个尽头。”
“可现在我们基本熬过了最难熬的中期。”
“所以那些长期的压抑全部爆发出来,人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只看得见短期内利好的形式。但没有人是不会输的,我会判断失误,你会判断失误,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次疏忽就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算了,别想了,他们之前还总觉得我脑子空空呢。”
大剌剌地将枪杵在地上,胡塞飞快地一屁股坐倒。
“就是这么回事,人活着就得争论和吵架,和敌人吵,和同伴吵,他们可以支持你,也可以因为意见不合反对你,这种事情我差不多都习惯了。”
“说点高兴的吧,我猜你压根没时间看消息,塔夫塔尔的负责人今早发来了一点当地的建设进度。”
说着他将手臂怼到对方面前,连带着差点被拽飞的光屏一起。
“看看这是哪?”
巨大的机械扎根在大地上。
它们被牵引车队和无人载具从阿尔法战舰上缓慢搬移下来,落于五大山脉的河流交汇口。
塔夫塔尔的气候一向潮湿闷热,雨季时除主城区之外的地方很容易引发河流污水泛滥,可这种季节性的洪水往往带来大量泥沙,枯水期水流减缓后,它们便全部淤积在那里。
维塔大君一向选择陆地和空中运输稀有金属矿矿石的原因也多在于此。
倘若河道最深处的水位不过五米,那么它必定发展不起什么像样的航运。一个主要居住区全面电网覆盖都无法达成的贫瘠之地,不会有殖民总督愿意花精力维护当地建设。
但是在胡塞笑着递过来的光屏中,许多被晒得黑黑的、身体佝偻的塔夫塔尔人正站在河畔边、站在各个高高低低的矮坡上,看着从未见过的、数十米长的巨型设备向着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落下第一凿。
“二十三公里的护岸工程,后期根据情况追加一至三段潜堤的建设。塔夫塔尔要变得更好了,加西亚。”
“SHS深空运输公司联合了三家边境星球带的工程公司,他们要挖开这条河,将那些沉积的泥沙全带走,将吃水位往上提一大截,让那些万吨级的船也能在我们的河流里行驶。”
“我看了负责人的报告,每年可以省下数量可怕的能源耗损,不用再完全依赖陆地和空中运输,产能出口量也能变多。”
“那些被全自动化掘矿设备取代的工人,依旧有地方去。这样的大工程需要大量当地劳工,他们不必担心自己失去赖以生存的饭碗。而投资者需要大量的矿产资源,有钱人连带着承担起了部分前期建设,让我们的投入成本大大减少。”
“是好事,加西亚,是非常好的事。”
胡塞嘿嘿笑着再次挠了挠头。
“我之前完全不懂,但是莎拉不是有段时间在塔夫塔尔干工程吗,她当时揪着我上课呢,给我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什么水利什么地理什么污染治理,我觉得我一样都没弄明白。”
“可是今天,当我听一听负责人的汇报,我又觉得自己抓到了点东西。”
说着他猛地一拍大腿。
“背书真的有用啊!现在我算是懂得你为啥总要求我多看书了。”
“这才是正常的合作模式,霍尔曼家和投资者拿到他们想要的利益,我们的人民活下来、活得比以前好。”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喂?”
结果很长一阵子,他都没有听见朋友的回话。
抱着枪的人忍不住抬起头,想要投诉一下对方的冷淡态度。
然后他看见蓝眼睛的男人沉默着坐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阿方索·加西亚伸出手去,摸了摸冰凉的光屏,也摸了摸他故乡的人民与土地。
他花费十几年也只零星地找回被维塔贩卖出去的五万名儿童,这些孩子又有一大部分死在了帝国联合镇压军的全面轰炸中。
技术的封锁与资金的缺乏好像这贫瘠星球身上挪不走的两座大山,压在塔夫塔尔原住民的头顶。
革命军的领袖静止了一会,什么都没说。
好像他只是想要多看看工人和围观的儿童们发出欢喜呼喊的场景。
然后他将手指无声地贴在那样的画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