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可她所在的飞船正发出同样的震动声。
她向朗打了个招呼。
“第二军确实投放了一部分部队,试图绕道深空回廊对矿星1917及周边地区发动打击,我已将其全数拦截。”
“辛苦。”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甜心。”
朗和艾琳的声音同时响起,后者丝毫没有抢了指挥官风头的愧疚,声音里带着泛出血腥的喜悦。
“看看我冲到了谁的面前来——”
她拖长语调,和瞬间俯冲的驾驶方式完全呈现出相反的趋势。
“啊,第二军的总指挥舰,我们的克里斯·戴维斯。”
过载的阿尔法战舰投射器在她面前卷起大片火光。
大概是为了公报私仇,这随心所欲且目标明确的女人一次性投了十枚追踪弹下去,直接将对方的密蔽场外部控制中枢区炸成一片火海。
那些骤然膨大的热浪和反向推力几乎将距离过近的小型突击舰整个掀飞,可速度足够快的女人只是旋转出两个圈就快速回归了航行轨道。
“热情大礼包。”
艾琳说,她冲着朗毫不客气地呼喊一声。
“来一起开心炸炸乐吗?”
答案是肯定的。
蓄能环亮到顶的阿尔法战舰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补刀的机会。
捡漏和趁你病要你命几乎是金乌舰队的基操。
带着所有突击舰飞掠过第二军总指挥舰的瞬间,艾琳看见朗·苏所在飞船的主炮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它们带着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中间的纷争带,以贯穿的姿态一击狙向克里斯本人的座驾。
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
被击中的飞船好像只是巨型金属外壳轻微鼓起了一下,又如同被击中的战舰只是在做一次深沉的呼吸。
下一秒,舰身的后半截区域突然塌陷,如同被巨大的吸力抽走了全部的内里支撑。
在那之后,才是剧烈的震颤与火星。
金属在断裂,船体内部的相当一部分骨架遭受到毁灭性打击,变形的结构在不断坍塌。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开来。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克里斯站在舰桥处,他在白光降临时只来得及厉声下达“回避”的指令。
然后一切在他的面前爆开。
深沉的震动几乎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传导到他按着的主控台上。
他摸了几下都没能摸到自己的智脑端口,也忘记了内部频道是时刻畅通无阻的,只用直接喊一声就行。
“蒙诺……?”
他第一声其实没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被人卡住了声带。
“蒙诺·赫夫!”
朗的一发主炮射击没有命中克里斯所在的指挥舰,因为它被拦截在半路。
它贯穿了另一艘阿尔法战舰的中后方船身。
剧烈的爆炸声充斥着整个通讯频道。
蒙诺的副指挥舰被轰碎一小半,两枚次级引擎受损,火势向着供能反应区蔓延。
在这样的爆炸事故中,声音往往是晚于图像场景的。受到牵连的舰桥结构在翻折,它并非某种单一的声响,更像是低沉到难以形容的震动,也像是金属被强制压回原子结构时发出的呻吟。
在剧烈的冲击下,人工重力场全面罢工又重启,舰桥处破损的船体碎屑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飞得到处都是,一些固定在地面和墙壁上的设施也因为超出承受范围的撞击和挤压而倾倒。
抓着指挥台想要爬起来的男人有一瞬间听不清任何动静。
他的耳膜于爆炸中受损,充斥着连续的静电噪音。蒙诺本能地抬起手,摸到了一些顺着脸颊和身体往下淌的液体。
一根尖锐的座椅外骨骼框架扎在他的肩胛骨中,形成一个贯穿性的伤口,后续的穿透让整个肩膀发出错位,差一点将他钉死在地面。
身旁的士兵和副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些受了伤,另一些没受伤。
这些人七手八脚地试图扶住自己的指导员。
蒙诺的脑子嗡嗡作响,平衡感短暂崩溃,以至于他在频道里喊话的声音有点大。
“伊斯帕尼号主舰情况怎么样?”
信号的干扰与中断令他没有收到上司的呼喊。
该死的戴维斯,不知道出于何种考量,给第二军的指挥主舰、也是对方自己搭乘的那艘起了个相当拗口的名字——Hispaniola,每次点名时他都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架。
“回答,克里斯!”
“我没事,蒙诺。”
目睹了整团蓝白色光晕在舰桥前炸开的第二军军团长回答,在听见对方声音时,克里斯慢慢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中去。
击穿副指挥舰的并非寻常所见的刺目火光,遭到它的攻击后战舰因能量失衡而引发了一串连锁反应。副指挥舰的后半截正处于濒临解体的状态,那位金乌舰队的舰队长的攻击手法毫不留情。
而这一下本该由克里斯的伊斯帕尼号承担,对方锚定了舰桥位置,准备趁着密蔽场和防御壁尚未修复直接狙掉敌人的最高指挥。
可它被临时冲出来的副指挥舰拦住了。
代价是蒙诺本人的座驾几乎完全报废,蒙诺也差点报废。
“我没事,蒙诺。”
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他还没有完全从差点被直接命中的冲击余韵中恢复。
“请撤离,立刻离开原处!”
可紧接着他看见第五军三艘炬舰的炮口再次启动蓄能,而这一次他和自己的指导员无论哪个都没办法在极短时间内重启防御壁。
“全队回避!”
“跃迁舰带走副指挥舰,立刻启动短距离通道”
空间跃迁舰剩下的数量不多,距离最近的只有一艘,它无法同时送两架阿尔法级的战舰脱离战斗核心区域。
“带蒙诺走!”
“走个屁。”
抓住了关键词的男人嗤笑出声。
他不该笑的,因为笑一次他从肩膀到胸腔的位置就会被扯动一次。衣服破损的缺口很小,真正有问题的是内部。
蒙诺不确定在金属碎片的溅射伤之外,是否还有其它器官受损的情况。
“你是不是没睡醒。”
气人的嘴在任何场景下都不忘气人。
“我的船现在被塞进通路就会炸,不稳定的外壳根本承受不起一次短途跃迁。”
“你疯了吗突然冲到前面去!”
伴随着话语功能的重新解锁,第二军的军团长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像是压不住愤怒那样。
“差一点你的功能反应堆就会被炸飞!你喜欢自杀式英雄主义?!”
“谁允许你不服从指令做出这种行为?!”
“你在唠叨什么狗屎的东西……”
蒙诺把气管里的血沫咳出来,对方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显得断断续续的,可这不妨碍他弄明白自家脑血栓发作的军团长在痛骂他。
供氧系统也出现问题,现在全舰的氧气制造量都在明显下降。
“记忆力不好就去治,我看你快要到靠吃保健品度日的年龄。我说过……”
“第二军的军团长绝不可能死在指导员之前。”
开战前他也不是没想过会打输的可能性,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常胜不败。
可这样的结局输得太惨。
对面用数万架没什么使用价值的小型蜂群机,硬生生地拔掉了大型舰最重要的密蔽场,迫使他们的投射器接连过载。
一旦引擎区遭击毁,这些战舰就失去了灵活机动的转移功能,只能像一个个大靶子那样骨碌碌原地转着挨揍。
不仅是他自己的副指挥舰,还有其余的一些炬舰和阿尔法战舰,它们的碎片就像亮闪闪的太空垃圾那样漂浮在真空中,好像有人给这黑暗的宇宙里洒了一把漂亮的荧光粉。
通过深空回廊准备发动袭击的部队被猎犬监判队的船只拦截在外,无法疾速抵达战区中心展开支援。
现代化战争的残酷之处在于,如果双方希望,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分出胜败生死。
那些推演结果是最冰冷无情的通牒,也是将人命数字化的体现。
“所以你才该赶紧走。”
蒙诺一边警告自己的上司,一边烦躁地给身边疾速奔走的部下发指令。
“别救了,救不回来。准备换乘转移,所有人去停机坪。”
“立刻更换副指挥舰。”
“和你这种大少爷不同,我的命还挺硬的。”
苦中作乐的第二军指导员被人架着走。
“现在撤退能还带走一半人,不至于前军覆灭,第五军的舰队长真是个混蛋玩意儿。我顶着,你赶快的,别连剩下那半也砸进沉没成本里去。”
克里斯没回答。
他们的周围环绕着数不清的战舰残骸,每一处都带着一点明灭的火光。
对面的攻击主要集中在引擎区,导致大部分飞船还没有完全解体、上面的船员还活着。
“赶快撤离,听不到吗?”
没收到任何指令的男人有点上火。
“给我五分钟换乘,我来顶住。”
“能活最好抓紧活,拖着托着把自己拖到死是这世界上最蠢的行为,我说的就是你——克里斯·戴维斯!”
然后他听见一点哭声。
只有很小很小的一丁点,几乎湮灭在嘈杂的爆炸响动中,可听觉与平衡感仍处于受损状态的指导员就是听见了。
戴维斯家出身的那一个太过矜持,以至于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还保持着没任何鸟用的安静,不肯说一句直白又坦率的“我想活”。
不过问题不大。
“指导员保护自己的军团长天经地义。”
蒙诺轻声说。
他将语气放得柔和些,不再那样口无遮拦咄咄逼人。
他小时候曾经有过一段害怕得想要放声大哭的时期,但面对饿得嗷嗷叫的兄弟和只剩一口气的父亲,他很快就再没多余的力气流眼泪。
柯克则不一样,更年幼的那一个直到少年时期都保留着吵不赢就掉眼泪的习惯。有时候他不上进的弟弟气到发疯,跳着脚地大喊“你这个冷血动物”。
克里斯有一点没说错,他习惯于对所有人严苛,到最后甚至忘记了为何要这么做,忘记了他是因为让自己的兄弟别再饿到啃自己的手指、想护着身边所有的人才拼命想要往上爬。
“所以别害怕,克里斯。我护着你,我替你拦着呢。”
“我一直在你前面。”
而海德曼舰队的指挥舰舰桥上,朗发出“嘶”的一声。
“怎么突然冲出来一个半路搅局的。”
他将自己的腿从指挥台上放下,直起身体看着全息战术图标。
“这不害我差一点就把柯克的兄弟炸成蒸汽了吗?”
“搞什么玩意儿?谁跟我说第二军的指导员和军团长派系不同、互相不对付的?”
回答他的是时刻监测战局情况的法赫纳。
“抱歉,我的信息来源大部分是宇宙树内网,有可能存在一定的误差。”
“人类的情感与情绪变化是战场上需要纳入考量的另一项指标,但这项指标很难标准化,它们的改变过于细微且难以预测。”
朗当场咳嗽一声。
“这不是你的问题,法赫纳。”
他表情严肃,压根看不出来一秒钟之前吐槽的样子。
“是我的判断不够全面。”
“真头疼。”
叹着气的男人说。
“我原本想着最快速地将克里斯摁掉,然后逼着蒙诺投降,谁能想到副指挥舰硬生生蹦出来挨了一下。结果怎么搞得好像他们才是那对苦命鸳鸯、而我是真正的反派一样。”
直男的比喻永远这么丰富多彩、难以理喻。
正在法赫纳体内搞打包工作的卡兰因为共享了同星舰的全部交流,听见这样的抱怨也忍不住沉默一瞬。
然后陛下加快了自己的动作,小心又耐心地给碎成渣渣的米娅·戴维斯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薄膜。
因为透过法赫纳、透过所有海德曼战舰的“眼睛”,他看见第二军的中枢信号塔缓慢升起了闪烁灯。
那些光团的闪动频率很慢,很清晰,任何人都不会看错。
一短,一长,再接两短为一个循环。
撤退的信号。
“打不过就想撤,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干脆一点。”
朗说。
“可见人还是想活的,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都想活下去。”
“不过没关系,反正到最后大家都得留下。如果这就是克里斯得出的临场判断,说明他仍旧希望保住那些尚有行动能力的船只,也足以证明他的混蛋程度还没严重到无可救药。”
确实都得留下。
因为两发高能激光直接狙掉了边改变阵型,边试图强行开辟撤退道路的空间跃迁指挥舰的引擎区。
“最后一次通告,你将有一百八十标准秒的投降时间。”
银白色的机体坐在月神之弓上,哈默拉不久前提供的小型武器完整嵌入了这移动矩阵的输出主炮塔。
在组合使用时,它仿佛一个增幅器,也像是一枚能量节耗环。
Ignis的队伍堵死了对方最后的退路,塞勒涅的手臂钳制住月神之弓的启动装置,目标直指对方的阿尔法指挥舰。
在霍斯特离世后,海因茨第一次与第二军的军团长在战场上相遇。
曾经由他亲手拉扯起来的队伍,如今成为阻挡在所有人前行道路上的死敌。
“克里斯·戴维斯,你有一百八十标准秒的投降时间,这是最后通告。”
被前后夹击、失去密蔽场的残余舰队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仿佛是在集火冲线拼死一搏,和放弃抵抗就地投降之间犹豫,在沉默了漫长的半分钟后,第二军总指挥塔的信号闪烁灯再一次变更。它们以三个为一组的短促频率闪烁。
所有人都望着那指挥塔。
不仅是海德曼驻军、Ignis驻军,还有未受损、以及损毁飞船上的第二军成员。
刚刚换乘到新一艘欧米茄级战舰上的蒙诺心情复杂,说不上来是喜是悲,只是在通讯频道中呼唤了自己的长官一声。
“克里斯。”
他们的总指挥打出了一个投降的信号。
“去吧。”
与此同时,站在黑暗中的卡兰说。
祂碎裂的身体慢慢地撕开一条“捷径”,然后轻轻地推了那个安全泡泡一把。
这一把没有推到任何重量,好像搁浅的小美人鱼最后也只剩下了轻盈的泡沫那样。
在离开他的手掌时,没什么连贯思维的“米娅·戴维斯”甚至做出了一个高兴的小动作,那截仅剩的根须向着不久前啃了自己一顿的同源者轻轻地挥一挥。
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是轻盈的身体不再发出喋喋不休的絮絮低语,它很久没这么快乐过了,于是也忍不住将这份快乐分享给送别自己的人。
当那道狭窄的裂隙迅速合拢,卡兰的面前只剩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密封箱。
它们盛放着冰冷的液体,如同一捧再留不住任何消散灵魂的眼泪。
同样透明的水滴落在阿尔法战舰的舰桥操作台上。
在打出投降信号之后,第二军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与沉默。唯一理智在线、恢复正常的只有他们的军团长。
得出“继续战斗下去伤亡人数将急剧上升”的判断后,克里斯的声音很平稳,通过内部频道响彻主舰的每一个角落。
“本舰所有人员立刻撤离,由蒙诺指导员进行再分配!一百秒内即刻离舰!”
然后他按着超光速粒子通讯键,把写给老戴维斯的私人回复发送出去,同时让另外两封官方又书面的急讯以最快的速度送抵首都星的各个部门。
“矿星1917收复战失利,请即刻加派增援。”
在数艘小艇急速脱离主舰的同时,那双手拉下了主炮台的锁定解除拉杆,目标锁定正前方的月神之弓。
脱离静止状态的阿尔法战舰从其余飞船中脱离,直面以截断形阵型排列的Ignis驻军。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飞船拦在他的面前。
伊斯帕尼号主炮塔上的蓄能环开始一格一格地攀升。
“你做什么?!”
蒙诺问。
这位指导员被自己的部下刚刚架着走下临时飞行载具、刚登上新的飞船。他通过智脑投射的战术图标看见了这一幕。
“你在作什么死?!把你的主炮台给我降下来,瞄准那位海因茨你是疯了吗?在这种时候能不能必要左右脑互搏?”
“我不能投降。”
他听见自己的长官发出叹气声,那声音已恢复平静。
“所有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带走剩下的舰队,这批人死在战场上,不如活着回到霍尔曼家的手中。对方需要这把刀,需要用它去割掉盎贝·格鲁萨的脑袋。那些人不会太多为难你。”
“你在说什么屁话!”
蒙诺的声音又哑又模糊,失血过多的脑子跟不上对方的思路,哪怕是声嘶力竭的吼叫也显得断断续续。
“你如果不投降那我他妈的投什么降?!”
“去见见你的兄弟吧。”
他那脑血栓的上司说。
克里斯的声音里含着笑。
“活着见一见他,告诉他你很爱自己的家人,然后好好地活上一百岁那么久。”
“也谢谢你挡在我的前面,蒙诺。”
随即对方切断了全部通讯。
站在空无一人的舰桥上,克里斯再度扶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在之前的战斗与冲击中它被撞得有点歪。
他望着蓄能刻度指到顶格的审判之弓。
“第二军军团长克里斯·戴维斯拒绝投降,沉舰殉职。”
伊斯帕尼号的主炮解锁,向着高悬的月神之弓狙出一炮。
这一发其实中规中矩,无法击穿对面战舰的密蔽场。
可一双比操作台更加冰冷的手按在那双发着抖的手背上,碎到难以抬起的双臂从身后抱住了面向Ignis驻军、面向月神之弓的方向站立的男人。
“克里……斯……”
米娅·戴维斯说。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想起了一个被忘记很久的名字。所以她喊了对方一下,就像小时候记忆里的身影外出归来时一样。
站在那里的男人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对方的头发白了很多,也流下了“伟大的星际海盗从不会拥有”的眼泪。可她就是能认出自己深爱的人来。
“克里斯……”
月神之弓的高能激光同第二军总指挥舰的主炮射击撞在一起,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推平一切阻力。
它直接贯穿了伊斯帕尼号从舰桥到能源反应仓的位置,星核能源反应堆引发的剧烈反应令空间也因此而轻度扭曲。
没有光,没有火焰,震动,以及在寂静宇宙中悄然散开的残骸。
那是能够引发一整艘阿尔法级战舰被压缩成齑粉的结构坍塌。
飞船被彻底抹去的过程,不到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