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存在一点被污染的征兆。”
说着话的人快速给自己扎了一针污染抑制剂,动作轻车熟路。
然后DTY将用完的注射器推回盒子里,扔进医疗废弃物处理箱。
“别担心,只是最轻度的那种。”
猎犬B07坐在一旁盯着她看。
这不要命的疯女人说起污染就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讲出来了多么吓人的话。
“不用瞪我,未接触实质污染源的被污染个体不具备传染性,伤害也不会进一步扩散,最坏的结果顶多是我精神失常。”
飞快地抽出测试仪给自己扫了一下,又扎了点血,DTY的表情看起来泰然自若。
“我给科学院干活的时候,挨针的频率可比现在高得多。”
“他们需要有人自愿近距离接触污染物,记录下对方的行为模式和语言规律,而我又乐得找个机会同米娅·戴维斯单独相处。”
“你的表述有时候听起来……”
B07从喉咙里挤出评价。
“活像个变态。”
“哪个科研人员不变态?”
DTY耸耸肩。
“心理健康的家伙才不会给研究所打工。哪怕你将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扔进去,对方也会在一个月之内变作阴沉的墙角蘑菇。”
“要我说,比起污染物的传染性,糟糕的工作环境才是真正致命的因素。”
“起码我宁愿对着异种说话,也不想处理那堆狗屁一样的人际关系和傻缺上司。”
这话倒是说进了B07的心坎里,令他连连点头。
作为塔娜的副官,他和自己的领队出身于所剩无几的B字序列狗群,太了解一个恶劣的环境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在集体生活和执行任务外,所有的猎犬都与正常社会脱节。他们没学会怎么像人一样活着,如果不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兔子挂在前面,这些获得了自由的小狗反而会不知所措。
“还有多久抵达矿星1917?”
污染抑制剂的副作用令DTY有点头晕,于是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巨大的箱体。
“很快。”
B07挠挠头。
队长的原话是“把DTY换下来,别让她成天盯着污染物看”,可现在他们坐在隔离观察室里聊起了天。
“那位……卡兰,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所有人都在全力赶路。”
“那就好。”
没什么表情的女人点点头。
“否则事情将变得麻烦起来。”
面对着B07疑惑的目光,她叹了口气。
“米娅·戴维斯开始产生不受控制的异化。”
“好像有什么一直加诸于这些污染源之上的限制被解开了,我不懂,也没见过类似的情形。”
“在科学院工作时,我的记录更侧重于语言和逻辑分析,而不是变异与形态变化规律分析。”
B07感觉自己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猎犬监判队的日常工作之一是回收污染物,他见识过那些四条腿甚至十四条腿的玩意儿爬得飞快、在空气中乱窜的模样。
追击金乌舰队的前任舰队长期间,狗群排查了无数搜边境黑市贸易船,有几次差点被污染物狙出团灭结局。
“什么叫……不受控制的异化?”
他忍不住问。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DTY脑袋还残留着一点晕眩感,这是污染抑制剂起效的证明。
不一定非要接触,只是长期凝视那些东西、倾听它们的“声音”,人类的精神就很容易被拉到另一边去。
她动作迟缓地扶着墙壁站起身,然后按下了隔离区的控制按钮。
遮挡的墙壁缓慢升起,展示出箱内的景象。
B07在一瞬间哽住呼吸。
无数细小的、如同泡沫的“花”充斥着透明的箱体。
它们沿着牢不可破的透明屏障攀爬、蔓延,在花朵中开出新的花,在菌群般艳丽的根茎外生长出新的根茎。
被切割下的“米娅·戴维斯”原本只剩很小一块。
但现在,颈椎以下的部分为自己的宿主构建出了一具全新的躯体。
那新生的部分不同于动物,也不同于植物,反而更像是活着的菌丝。
细细鼓动的脉络如同呼吸的频率,交错盘踞。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景象舒张着,既像锦簇的花团,仔细看时也像是大片的血肉,它们甚至勾连出类似于文字语言般的形状。
可等人真的想要分辨出什么时,才发现那不过是视觉游戏造成的误解与错觉。
深陷其中的唯一一颗人类头颅双眼闭阖。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显得无比宁静,就像是沉入水中睡去一般。
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B07感受到大脑的宕机。
他尝见口腔里水和淤泥的味道,一点点海洋的咸味,一点点温暖的馨香。
好像堆叠的泡沫融化成渣滓,矮墙的篱麓上垂落下蔷薇的花枝,那些色彩和气味全部融化成舌尖上的嗅觉,视野与其余感官同时处于共感状态。
令人安心的泥土正带着旁观者沉入水底。
先一步躺在那里的女人仿佛奥菲利亚仅剩的残骸。
他是沉积物中的一粒灰尘,也是低洼水塘中的一叶浮萍,透过仰望的视角看见离自己而去的天空。
漂亮的花朵环绕在水中,盛开满一整个血肉温床。
“啪!”
DTY将脱下来的手套一把抽在B07的头上,打断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凝视。
随即她重新按下控制键,让隔断视线的屏障再度落下。
“醒醒。”
她毫不客气地说。
“你的抗污染能力有点差,再盯着看小心被拉去另一边。”
“她还在沉睡,没对着你说话。如果她开了口,轻声诉说那些絮絮的低语,我怀疑你会自己掀开隔离箱的盖子跳进去给她当饲料。”
突然被拉回来的B07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