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人数统计结果?”
“报告长官,目前为止确认死亡人数三千一百七十二人。但还有大量区域处于待搜索状态,受地形和设备影响,搜救进度较为缓慢。”
“联邦的安保武装组织死亡人数约为一千两百六十人,他们有自己的编队成员监测记录,现已收归我方管理。”
矿星1917的年轻人看见整齐的队伍从街道上走过,领头的那一个正在同身边的人确认信息。
全队成员都穿戴着外骨骼甲,没什么服役经历的人很难一眼从外观上区分出职位和级别。
刚离开临时治疗所的人忘了带脑子,还在呆愣愣地盯着这样的景象看。
两三天前1917的居民差不多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能靠着垃圾堆里翻捡拼凑来的设备同联邦的正规军对垒了数周,已经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奇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反抗走向了尽头,有些人在哭,还有些人在问以后怎么办。
害怕死亡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这世界上罕有人悍不畏死。
可现在,命运似乎对这些绝望的民众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看吧,都是逗你们玩的,起码今天大家是死不成了。
陡然抽空的力气令每个人都倒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年轻人愣神的功夫,那一行士兵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来。
为首的男人高大又严肃,面甲没有完全升起。对方的右眼被眼罩完全遮住,左边的眼睛在白日里呈现出不太常见的金棕色。
在重伤初愈的青年本能地退让出道路前,脚步匆匆的领头人突然停在了他的跟前,冷淡又平静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
那锐利的目光令人感到畏惧,就算是个无辜路人挨上这一遭,也仿佛逃课的学生遇见了教导主任一样。
然而下一秒,一只拳头轻轻地捶了下年轻人的胸口。
“腿好了?”
像是预料到会收获一个茫然的表情,对方绕过身上沉重的防护装备,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过来。
“腿好了就还给你。”
好惨的一根烟,差不多被搓得全是褶子,里面的烟叶也漏了一半。
做这件事的男人还啧了一声,扯着自己的口袋内衬往外抖了抖。
七手八脚接住战损版手卷烟的人愣了半天,最后“啊”地一声。
“是……是您?”
他挨了一枪掉进倒塌建筑物缝隙中时,整颗矿星正处于交战最激烈的关口。
爆炸产生的火星引燃了两座废弃物品堆放处——堆放处是个经过美化与修饰的学名,人们平时直接称其为主要都市群外的垃圾山,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黑黄的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那之后,混乱持续了很久,被人刨出来的时候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勉强看见重重晃动的人影。
抓住他的那只手非常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卡在坍塌墙壁下的人提高一些,并在看见他那出于自救目的而绑成行为艺术的腿后喊了一声。
“这里有人受伤,来搭把手,送他去接受治疗。”
幸亏挨到射击的不是大动脉,而攻击他的那把枪也是激光枪,高热的射线烧焦了伤口四周,没让这年轻的倒霉蛋在遭遇感染和高烧之前死于失血过多。
他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仿佛一个盲人,只记得明晃晃照到自己脸上的强光,和那滚烫又毫不客气的手掌。
清晰的声音听上去强硬又不容辩驳,却在乱糟糟的环境下带来安心感。
“别睡,听见没有?别睡。”
“还有清醒意识吗?能不能说话?”
大脑和血液一起流走的人只记得摇头。
在被人抬走前,他像个智障也像个托孤的勇士那样,稀里糊涂地从身上摸出点东西塞进对方手里。毫无逻辑的举动配合着毫无逻辑的感谢方式。
那大概是一根烟。
仅剩最后一支,在矿星1917又算得上是硬通货,所以他一直都紧紧地藏在裤兜里,差点被压成平板,以至于乱七八糟地掏了好几次差点没掏出来。
而现在,将东西丢回给他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身上令人畏惧的气氛散去些。
“挺好,看起来治疗舱将你修理得还不错,都能自己走路了。”
“忘性也挺大,‘你是哪位’的表情足以入选表演专业教科书,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年轻人的耳朵和脸在这样的调侃下一并变得通红。
“报、报告长官,之前太黑了,我没记住您、您的样子……”
他莫名其妙地站直身体,彻底忘记自己只是个反抗组织中的普通人,而非服役人员。不过新脑子确实好用,证据就是他还紧接着找补了一句。
“这次记住了!不会再忘!”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笑起来时,会显得更平易近人一点。
“是我的兵吗,就喊长官?要不要再补敬个礼?”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会是!”
热血上头的家伙绷得紧紧的,因为他听见对方身后的队伍发出一点善意的零星轻笑。年轻人的脸比红乔木树的树冠还要鲜艳,但硬是挺着没退缩。
直觉告诉他,这位将自己从废墟里拎出来的领队可能职位很高。他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得不算太好,实际上他一个敌人也没击杀成功,却反被对面狙进了沟里。
几周的训练能教会人什么呢?懂得如何使用武器都算是了不得了,更何况那样的训练还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进行的。
可1917的居民是有骨气的,哪怕面对再厉害的人,他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缺乏觉悟和斗志。
“我之后会继、继续加入战斗!”
“听听,年轻人嗓子就是好,连声音里都带着十足的中气。”
“躺进治疗舱半天,立刻又变得活蹦乱跳。羡慕啊。”
笑着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男人将手在颈侧按一下,头盔的固定装置随即缩回。
然后对方一只手将头部外装甲卸下来,随意丢给一旁的同行者。
肤色偏深,五官的棱角相当立体锋利,黑色的头发不算服帖。
哪怕那张脸上带着笑,也总是令人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别紧张,放轻松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报、报告长官,我叫十九岁!”
紧张过头的青瓜蛋子直接嘴瓢,把两个问题合成了一句喊出来,音调之响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对面的人直接喷出来。
“名字挺特别。”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行,记下你了,勇敢的反抗组织成员,十九岁先生。”
这下子对方身后的人也全都大笑出声,还有人忍不住疯狂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