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这位前前任军团长还不忘威胁一下自己的继任者。
眼下搜索行动告一段落,大量无人机械取代士兵,对废弃的建筑进行排查。
地表指挥中心早已被海德曼的驻军所接管,连同整个防务系统和密蔽场一起。
七十二标准时不够梳理干净一颗星球,只够停熄那些持续燃烧的明火。
整个主城市群处于严重受损状态,大型垄断公司的安保团队认为中低等星没有存留价值。他们一向都是带走最值钱的部分——人,以及分类回收加工完的贵金属,然后把无尽的渣滓留在原地。
每一栋倒塌的房屋中都没有亮光,供电设施还在抢修。
残留在这里的居民白日里终于走上街头,晚上又缩回摇摇欲坠的房屋中去。
大量药品和治疗舱被卸下,用来抢救在战斗中受伤的人,所有保持着基础轮廓的建筑都被用作了临时治疗中心。
卡兰的通讯接入进来时,没睡觉也没部下能来换班顶班的男人正坐在一栋废弃蜂巢建筑的屋顶上,望着1917夜幕下的群山。
那只金棕色的眼睛中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和痛苦,也没有回到久别的故乡的快乐。
“情况还好?”
全息的光粒子呈像轻轻地向着自己的伴侣靠近一些,卡兰挨着对方坐下。
他在朗的手指间看见了一根粗糙的烟卷。
但对方并没有点燃。
“不是我的。”
注意到那样的目光,男人笑了笑,将东西放在一旁的露台上。
可带着刺鼻气味的夜风吹得轻飘飘的纸卷滚来滚去,像是随时都要掉进楼下的瓦砾中,于是朗只好将那东西重新收起来,放入胸前的口袋里。
“是1917的人随手递给我的,一位年轻人,被发现的时候大腿挨了一枪正滋滋冒血,他被抬去接受治疗的前摸遍全身才找到了这么个玩意儿。”
“大概是为了表示感谢。”
卡兰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拢住自己的爱人,让那颗黑发被风抓得乱糟糟的脑袋贴着自己。
星舰的主导者从来都没有正常人该有的体温,放在眼下倒是和光粒子的触感区别不大。
他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去,长年累月的废弃材料倾泻,让大量的垃圾笼罩住了原有的山脊。那些曾被工人从地下掘出的赤红色土壤也无迹可寻,在夜幕中一切都显得蒙昧又遥远。
“那里,到那里——”
人类突然提起一只胳膊,指着一个方向同卡兰示意。
“是原本的第二矿场,非常大的一座赤铁矿。”
“我记得在我五岁时,它被投入使用。父亲将我扛在肩头上,让我亲眼看了看它。你甚至都不需要往下挖太深,那些红色的泥土就会堆积在脚下,那是一座露天开采的、纯度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赤铁矿。”
“我站在高处往下望,只觉得头昏脑胀,好像自己像一只最小最小的蚂蚁一样。”
手指指向的地方不再是山头,而是废弃飞船挤压在一起形成的丘壑。
“工人们全都是蚂蚁,生活在矿星1917的人是蚁群中的一员,无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大家忙忙碌碌,从生到死,走完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的一生。”
“这里更像是大型集体主义生活圈的一角,经常有一些从其它低等星来的工人,最后定居在这,比如我的父母。在这样的集体之中,所有人都找到了可以被称为‘家’的一部分。”
漫无目的地闲聊着,朗将手臂放低一些,指向更近的位置。
“那儿是小孩子们接受基础教育的地方,最初阶段不分年级,所有人乱七八糟地聚在一起上课,会说会写通用语就成。”
“不被宇宙树内网覆盖,没有太多的通讯手段,你能接触到的也只是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和定期往返启航的船只。基本全是货船,带走铁矿石,带来生活物资,偶尔还帮忙运运人。”
“老师大多都是工人,我还经常看见他们遇到弄不懂的事情时,跑来找我的母亲帮忙的样子。”
男人指的地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满炸裂的砖石和坍塌的墙壁。
在中央的位置,地表沉降下去近十米的高度差,那是多地形重型装甲车反复轰击的结果。
“别看这样,其实每个月我们都会搞一些小型交易市场的。”
笑着同伴侣解释,朗的目光很温和。
“大多数时候是一些编织品、手工艺品一类的商品,还有用不完的生活用品。”
“我挺喜欢那样的市集,文森也喜欢,你可以发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在学校后面一点的地方,那里够宽阔,够敞亮,最适合摆放小摊位。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简陋,不过1917的常住人口不算多,是赤铁矿带来了一个随之而生的生活区,所以规模和中等星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水资源很宝贵,几乎是最珍贵的事物之一。住要居住区的外围是两座污水处理厂,在它们左边是大气处理厂。”
一点点地向对方介绍着自己的家乡,朗轻轻地揉一揉卡兰白色的长发。
“格鲁萨财团自始至终或许也做过点好事,起码大气处理厂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它起不了太大作用,因为伴随着大量废弃物处理而诞生的气体,远超处理厂的处理效率。所以这颗星球连落下的雨水都是酸性的,夹带着大量的硫和硝。”
说到最后那声音低下去。
朗像是从记忆力挖掘不出更多的、能够讲述给对方听的内容,也编不出值得微笑的故事了。于是他怅然地闭上了嘴。
卡兰凑近一点去吻他。
雪白的山羊将自己的人类温柔地抱在怀中,用脸颊蹭一蹭对方的。
男人说了很多,也指了很多处废墟,可唯独没有指一指哪里是自己曾经的家。
人们总觉得故乡是一个永恒不变的概念。
它该有池塘的气息、铁轨旁桑树的绿茵、密集楼中一户又一户的居民。闷热的雨水落下前,会有凉爽的风拂过,让枝叶吹打着摇曳在窗户外,发出唰唰的声响,也掀起深色玻璃后的窗帘,空气中充斥着泥土和闪电的味道。
面积不大的卧室里有着老旧的书柜和桌椅,藏在其中就能躲开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
傍晚时所有的家庭都会亮起灯,炝炒和蒸煮的食物香气粗糙又熟悉,未必比精心调配的营养剂均衡,却一定更好吃。
可走过了庸庸碌碌的二三十年后,故乡成为了一个回不去的意象,轻易就能被一些熟悉的气味或景象所唤醒相关的感受。
它可以存在于记忆里,可以存在于想象中,却唯独不存在于现实中。
将手指缓慢地梳理着对方的黑发,卡兰趁机亲一亲对方滚烫的额头。
那里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战火与硝烟的热度,这样的热度却没办法透过深空通讯传给他。
“我……”
人类想说我需要解决智脑里的那堆待办事项,我没什么多余的休息时间。
他没办法同卡兰解释,自己再也没能回到曾经的故乡去。
哪怕他正踩着矿星1917的土地。
可星舰主导者冰冷的食指先一步压在了男人的唇上。
“嘘。”
那双浅色的眼睛温柔又宁静,却不再是看着一节木头、一块石砖的神情。那是看着伴侣和爱人的目光。
“等着我。”
卡兰轻声低语,同时轻柔地捏了捏对方的耳朵。
“最多一两周,正好够你稍微清扫出一片足以迎接我的空地。”
“不多也不少,你的白色小山羊占不了太大的空间,只要有你的臂弯那么大就好。”
“然后我会到你的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