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脸……”
小霍尔曼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法赫纳为他和莎拉准备好了单独的休息室,拎包就能入住。
放下唯一的手提箱,绿眼睛的男人才直起身体,提出之前压在心底的疑问。
“受伤了吗?”
“一点点意外。”
星舰的主导者温和地回答,并在床边坐下来。
法赫纳无法停靠于地面,革命军的负责人几乎动用了所有人手和现存的飞船来进行紧急卸货作业。即便如此,整个过程也要花费超过一天的时间。
莎拉第一次见到卡兰,也是第一次登上法赫纳,喜提新乘客的狗狗舰兴高采烈地带着对方正在进行舰内观光。
“什么样的意外能够伤到您?”
慢慢地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些裂纹,小霍尔曼低声问。
“朗知道吗?”
“知道。”
谈到伴侣时,卡兰总会显得比平时高兴些,连对方大不敬的举动都一并原谅了。
“他很敏锐,瞒不过他。”
话是抱怨的话,但语气里却带着点满意。
霍尔曼家主没忍住笑。
繁重的工作和持续的跃迁航行令他有些疲惫,那些风餐露宿的生活差不多治好了他过分讲究的毛病。将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放好从不离身的手杖,小霍尔曼才靠着枕头坐到床上去。
现在他差不多摸清了对面的脾气,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稍稍疏于管理的仪态,并不会令这位陛下不悦。
如果有人端着姿态像对待一位帝王那样对待卡兰,对方差不多也会同样地回以礼仪;但如果有人只是想进行一点朋友间的闲聊,那么面前的人将成为最好不过的交谈对象。
“我猜他相当生气。”
卡特说。
“倘若连我都被您受伤的样子吓一跳,那么您的伴侣只会更加在意。”
“嗯。”
卡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双浅色的眼睛中没什么更多的情绪。
“不过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倒是你自己,和阿方索说清楚了吗?在法赫纳同对方确认粮食交付问题时,他再一次询问你是否会随船离开。”
阅读人类如同翻阅书籍的阿卡夏同源者不需要问出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他尝到深而长的苦味。就像咬破莲子时一并咬碎了莲心,于是那一点点果肉的甜可以被忽略不计,植物的气息和清苦混杂在一起。
可他同样也嗅到了雨水的、泥土的、青草生长的气味。
“成年人该知道哪些属于心照不宣的回应。”
小霍尔曼感到了一些许久不曾出现的倦怠,好像只有身处于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中时,延迟发作、长久积累的劳累才会难以觉察地泛上来。
但他还是本能地弯下腰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提箱,将木头小牛、干枯的金合欢,以及新加入的几个糖果盒全部清点一遍,才把箱子推到床下的安置柜中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倒回枕头间,翻腾的、激烈的、喜悦的、干涩的、不知所措的纷乱思绪渐渐归于平静。
“这样就很好。”
卡特说。
“我很喜欢他,但是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所以这样就很好。”
结果下一秒,随心所欲的陛下伸手薅了一把对方整整齐齐的头发。
冰冷的手指挑出鬓角处的几根白发,卡兰仔细打量了一小会。
“我不太理解人类,所以我学习了。很多时候,哪怕是我所熟悉的人,做出的决定都会与我的预料不尽相同。”
“你们总是将爱和不爱放在嘴边,但涉及到真心的部分时,却又变得讳莫如深。”
“好像每个人都喜欢将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东西,紧紧地捆在身上。”
“在最初遇见朗时,我问他需不需要一个漫长的梦境,一个想做多久就做多久的美梦。我可以截取出阿卡夏的长轨,梳理出破碎的记忆,为他编织一个更好的未来。”
卡兰的声音舒缓又平稳,口音典雅,那是在克里芬的宫廷中所养成的习惯。
“他能够回到父母和家人的身边,能够回到繁华的卡姆兰,所有的苦难都不曾发生。”
“尽管那时他痛苦到想死,绷到极限的情绪甚至让他失去了正常的语言功能,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显得无比费力,但他还是毫不犹豫低拒绝了我。他说他要清醒地活着,而不是沉溺于一个永恒的长梦。”
“挺像他会说的东西。”
小霍尔曼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人类是这样的。”
“您看,您觉得我在这件事里获得的只有痛苦、难堪和一点白发,可我觉得很庆幸也很高兴。”
“我当初愿意洒出一点随性的傲慢实在是太好了,它让阿方索顺利地长成了优秀的大人;我离开首都星时销毁了那些要命的东西实在是太好了,它不曾化作尖刀从背后捅伤一个试图拯救人民的好人;我在塔夫塔尔和北沃夫冈走了这一趟、亲眼看见我喜欢的人甩脱了过去的烂泥一步一步往前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景象呢?”
“所以它不能以痛苦论。”
说着小霍尔曼侧过头,挨着那只冰冷的手。
“不然您可以问问朗,问问他如何看待与您相爱这件事。”
“他一定会做出肯定的回答,他会告诉您,能在一个意料之外的时候遇到您,是他一生之中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您是害怕在他的鬓边也看见同样的白发吗?所以您才会想在我的身上获得一个答案,去反复思索如何回避那些痛苦,并一再劝说我不要靠近一个难以靠近的人。”
卡特温和地低声问道。
“就好像说出那些话的您,已经像一名真正的人类那样,学会了为以后的一切聚散和别离而伤感。”
“然而告别是这世间的常态,我们或早或晚都将接受生命中一度最为重要的、难以分割的部分成为过去的记忆,就像我的父母,朗的父母,就像霍斯特、就像大卫。”
“可哪怕重复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不会后悔遇见那个人。”
霍尔曼的现任家主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温顺的绿眼睛望着面前的交谈者。
“您不也是这样吗?”
下一秒,卡兰无情地捏住他的脸颊。
消瘦不少的人捏起来手感不太好,起码不像他曾经捏胖墩墩的老霍尔曼时那样。
不得不说,施耐德的审美似乎觉得大个儿的就是好的,因此将自己的儿子养得相当壮,并在殷勤地做出提议时完全没有考虑皇帝本人能不能抱得动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