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测帝王的心思是重罪。”
星舰的主导者说。
“但你在以朋友的身份同我交谈,所以我原谅这一次的冒犯。”
“如果你已读懂自己的道路,那么我不会再多加过问。”
“您其实不太介意冒犯。”
在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时,这位霍尔曼的家主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那绿色的眼眸不再饱含冷酷傲慢和数不尽的纷杂思绪,反倒是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否则早在塔夫塔尔的外城区,您就该一把推开我了。”
“心软的人在生意场上是要吃亏的。”
卡兰的眉毛微微挑起一些。
小霍尔曼的性格很像蛇,为人处世也很像蛇,非常懂得什么是顺杆往上爬。但他不讨厌这种夹杂着圆滑和利益的善意互动。
不如说这样的行事作风,也可以看作是霍尔曼家讨人喜欢的部分中的重要一环。
当其他人畏惧或怨恨新继位的帝王、不敢直视对方的神情时,偏偏施耐德能够真心实意地笑着往前凑,比君臣的距离更亲近坦然一点,却又没有自来熟到令人厌烦。
“你们可真是不省心。”
白色的身影叹了口气,手指点一点那眨动的金色睫毛,算是承认了对方的说法。
“我该为你们颁发一块倔驴奖章——”
“卡兰。”
法赫纳的声音突然响起,年轻版的星舰没有咋咋呼呼,而是采用了平铺直叙的汇报音。
“三标准分前我监测到宇宙树内网的航道使用记录,并少量内部通讯碎片。”
“第二军集体改变航行方向,开始加快行进速度。”
“根据航道和跃迁点使用规律推测,他们将转道前往矿星1917,中途再不做任何停留。”
*********
蒙诺从一开始的焦急、焦虑、睡不着觉,到最后变成了摆烂的心态。
因为他的上司,第二军的现任军团长克里斯如同一枚移动行走的人形脑血栓。
第一军的亚伯特缩在自己的地盘不露头,第二军则是把赶路搞成了观光旅游。
从首都星附近到边境星域的这段路,克里斯以乌龟一样的行进速度,走了无数个月。金德利作何反应不好说,但科学院差不多被气出了脑溢血,一再发出严厉的警告要求对方提速。
克里斯也不是完全将这些命令当作耳旁风,毕竟戴维斯家族的大部分成员都生活在首都星。
所以每次收到科学院的指令,这位左右脑互搏的军团长就带队猛冲一小截,冲完之后继续缓慢蠕动。被问到就是补充燃料、补充能源、补充物资……
从急得嘴里起血泡,到随他去吧,只需要一个心态的转变。
蒙诺现在压根不催了,问责追究下来也是先落到比他高一级的克里斯头上,他据理力争的证据保留得很好,再想坚持下去只剩发动兵变、掀翻克里斯他自己取而代之这一条路。
而他还没有打算为完成工作而自我奉献到这个地步。
可能是太空中的风水太过不养人,以至于这一路走来戴维斯家出身的男人简直像个活着的幽灵。
第二军的现任军团长看不出什么血气,眼窝和脸颊都呈现出微微凹陷的状态,保养得很好的头发白了不少,唯独一双眼睛中的神情令人害怕。
很多时候蒙诺简直害怕自己的上司嘎在半路上。
有一次当他路过空旷的舰桥,听见对方正通过超光速粒子通讯应对激烈的争吵声。
“……第二研究所没有治疗部门!你在把我当傻子吗,我想知道她到底在哪……!”
“……我许多年没有见到她了,没有一个父母会是傻瓜,在霍尔曼家出事前你还显得信心满满,重复说她正在好转之类的废话,可等到霍尔曼家逃离首都星、等到第二研究所发生坍塌,你就再没同我们说过她的状况!”
“而现在你漂在宇宙里看不见人……你知道科学院的思想评定委员会成员已经三次造访戴维斯家了吗?所有人都在接受思想评估……这不是什么正常事!”
“别说了。”
低沉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那显然来自于克里斯。
“别在这里说,会被听见。他们问什么你们回答什么就行,别说假话,也别替我说话。”
“就说一切与你们无关,实话实说,那样他们起码不会——”
几乎是在察觉到蒙诺的瞬间,男人就切断了通讯。
站在舰桥入口处的第二军指导员摸摸鼻子。
“抱歉,没想偷听,只是正好路过。”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得蒙诺·赫夫汗毛倒竖,差不多开始思考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机密,导致自己的上司准备杀人灭口。
可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
“你来舰桥有事?还是找我?”
“如果不是找我,那我马上会离开。”
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蒙诺忍不住拉住了自己上司的胳膊。
“有些事由我来说显得很多余,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这位以刺头著称的指导员说。
“不过你的副官现在看见你就害怕,他不敢说任何劝阻的话,可我不管那些。”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认为你需要休息一下,起码别再一副要猝死的样子飘来飘去。”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克里斯不懂得对一份好意心怀感激,他就当面给对方一拳。
论职务,这位“上司”只比他高一级,还没那个权力将他一撸到底。
然而出乎意料,幽灵一样的男人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克里斯的脑袋上还戴着一贯的军帽,帽檐没扶正,脸颊是和往日无异的苍白颜色。
“喝酒吗?”
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第二军军团长最终问道。
蒙诺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没能理解对方意思的疑惑声音。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