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双手抱臂,望着缓慢降落的飞船。
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骨干负责人全都是哈默拉的武装卫队出身,这伙人的行事作风与星际悍匪无异。
在苏莱曼成为盟友之前,隶属于他的武装组织成员满宇宙飞窜,干的全都是贩卖军火的生意。
他们和帝国的革命军有一个共同点:绿灯行,黄灯冲,遇到红灯发大疯。
规定时间内送不完货有一定概率会掉脑袋,换谁都得拼命挣一个全五星好评。
绿眼睛的女人做好了心理预期,哪怕她那脆皮的兄长刚离开登船闸口就大吐特吐,她也能当作没看见。
但小霍尔曼表现得很正常。
首都星出身的高等人拄着漆黑的手杖一步步走下来,步速不算快,却很稳。
大半年的东奔西跑,足以让一个人适应他原本不擅长的部分。
“莎拉。”
终于面对面时,对方笑着打了个招呼。
“很高兴看见你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精神。”
女人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兄弟。
她双臂的肌肉清晰可辨,肤色黑了好几度,还要用力拍一拍对方的后背。
“我也一样。”
“他到了吗?”
卡特轻声问。
按照原定计划,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船队将他送至塔夫塔尔后,会立刻分成两队。
一队返回哈默拉进行星核能源与武器装备的补给,另一队运载着大量稀有金属矿前往LV338等一系列边境星球,同那里的分部进行任务交接。
他本人和莎拉则应该登上卡兰的飞船,在Ignis或海德曼与奥莉维亚和海因茨见上一面。
“还没有。”
摇了摇头,莎拉示意身边的人跨上轻型艇的台阶。
“或许会晚一点,不过法赫纳已向塔夫塔尔的驻军人员发出通讯,预定了星港的大批运输船。他们在抵达时会携带大量海德曼出产的粮食。”
“不出意外,今天你还有一些自由行动的时间,要不要看看这里最近的状况?”
答案是要。
塔夫塔尔目前是SHS深空运输公司重要的中转地之一,星港设施得到了全面翻新。
一旦宇宙间两大富可敌国的家族联手做生意,一切困难都将被金钱砸平。
苏莱曼劈开沙漠,将军火运输大道从阿拉穆特一直修建到海边,而眼下SHS深空运输公司也在同步建立起沿路的基础设施。
道路,轻型轨,电力设施,大气处理厂……当慈善之举有利可图的时候,这世界上人人都将变为菩萨心肠。
塔夫塔尔稀有金属矿业集团的矿石想要顺利运输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销往那些边境星球,上述条件缺一不可。曾经的维塔大君宁愿用人命去填,也舍不得多花点修缮资金,反而将通过乌七八糟下作事得来的利益全大部分装进口袋,一小部分用以修建帝国的后花园。
但小霍尔曼批准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道路和轻型轨的建设。
“浪费人力是最愚蠢的做法。”
这是投资人曾经的原话。
铁石心肠的霍尔曼家主同样会计算人的价值,世界上很少有东西不能被量化。
“他将能够持续贡献出社会价值长达六十至八十年的、宝贵的、不可再生的资源当作稻草,在短时间内全数燃尽,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占到了大便宜。”
“那么他被革命军推翻的结局将变得毫无悬念。”
“是不是比之前好不少?”
搭载他们的飞艇穿过塔夫塔尔主城区,向着曾被炸成满地废墟的外城区行驶。
莎拉的脸上带着笑。
“我是指居住环境和空气质量。”
“一座新的大气处理厂和两座污水治理厂,还有得到翻新的建筑物。”
那些遍布焦糊气味的残垣断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临时房屋。
“我亲自划定了材料,亲自做了设计规划。”
在说这些事时,女人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平静,那是一种对自身专业度肯定笃定毫不怀疑的平静。
整整齐齐的小房子一个摞一个,像是一大堆颜色可爱的方块。
“价格低廉,减震抗压,容易拆卸,非常适合过渡期居住,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容最多受灾居民。”
“在人民活不下去时,我将成本和效率置于所有事物之前。比起美观、华丽,能够遮风挡雨的庇护所才是他们所需要的。”
卡特透过飞艇的窗户仔细看一看掠过的建筑群,他快要认不出塔夫塔尔的样子。
他还记得冒着烟的土地,坍塌的窝棚,散落的破烂和哭号的人群。空气中飘荡着人体被烧灼所散发出的蛋白质的气味,混合了刺鼻的浓烟,熏得人落下泪来。
现在它们全都化作了五颜六色的小小方块,有点像错落有致的紧密蜂巢,却不压抑,反而呈现出一种小社群的繁荣景象。
“所以高兴点。”
莎拉望着对方,神情宁静。
“有时候你得承认,不求回报地花点钱确实很快乐。”
“在我向你提出建议时,你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计算利益与得失,现在你觉得它值得吗?”
小霍尔曼将脸轻轻贴在玻璃上,没有说话。
差不多围绕着塔夫塔尔城区整个逛完一遍,连恒星的光线都开始倾斜,他们才穿过所有外层住宅区,代步载具最终在一片带着栅栏的建筑物前停下。
莎拉找了块停机坪空地,锁好那艘小艇,才冲还在环顾四周的人招招手。
“这边。”
她轻车熟路地同门口的岗哨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便带着自己的兄弟大步往里走。
傍晚的铃声响起,一大群小孩叫着喊着往外冲,活像是精力充沛的小炸弹。
他们身上的衣服很旧,不少人连能够装东西的编织袋都没有,但起码每张脸看起来不再显得脏兮兮的。
“还不错吧?”
笑着冲身边的人眨眨眼,莎拉的表情看起来闲适又放松。
“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不怎么来,也就四五次?上一次还是为了同革命军的负责人讨论扩建问题。”
“阿方索下定了决心要解决塔夫塔尔的识字率情况,所有的孤儿,还有一些符合条件的小孩子,全都被塞过来每天念上两到三小时的书。”
“别嫌少,这已经挺不容易了。”
“我知道。”
小霍尔曼低声说。
他仔细看过塔夫塔尔的现状,大部分小孩还要帮助家里分担家务,做一些简单的零活,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要求孩子进行全日制学习显然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乌珠和昂科拉他们呢?”
莎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孩,显然她在这段时间里也发展出一点自己的“线人”。
被揪住的孩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连比划带通用语混在一起用。
“在住、住宿……”
霍尔曼家出身的女人显然听懂了,同样比出一个明白的手势。
“谢谢。”
继而她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里差不多算是学校和孤儿院二合一,毕竟贫穷和人手短缺是最大的问题,想拆分得清清楚楚有点困难。”
“我带你去找人,就是嚷着要见穆勒先生的那几个小孩,他们每次看见我都要问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