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回的小孩有宿舍可住,哪怕那些宿舍不算宽敞,哪怕一个房间里要塞许多人,但无论如何都要好过曾经的窝棚。
甚至连墙壁都是令人惊叹的彩色,还有真正的小床。
在那堆小蜂巢前站定,莎拉笑着用胳膊肘杵了杵自己的兄弟。
“这就是你的钱现在的样子,大慈善家。”
然后她气息下沉,冲着里面大喊一声:“卡托先生来了!”
不到一分钟,一串小脑袋瓜从狭窄的窗口处探出来。
再过一分钟,这些小脑袋出现在了建筑群的大门口,还带着点犹豫。
“噢,绿眼睛!”
小孩子们窃窃私语开了个小会,最后才谨慎地凑近些,围着卡特仔细打量。
有点困惑的小霍尔曼含着笑,慢慢地蹲下身去,让自己的视线同这些小孩儿保持平齐。
“你们是在找我吗?”
他问,同时将语气放得更温柔些。
“抱歉,我这个年纪记忆力不太好,有时候不太记得遇见的每一个人,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领头的小女孩坚定地摇摇头,没有一丝犹豫。
这样的反应令卡特更加摸不着头脑,本能地望了一眼莎拉,却只得到一个耸耸肩的姿势作为回答。
“别问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他们嘴可严了。”
“你是卡托·穆勒。”
年龄看起来最多八九岁的女孩子开了口,她的声音比起常见的清脆童音反而显得沙哑一点。
“是吗?”
小霍尔曼仍旧蹲在地上,笑着点点头。
“是我。”
“伸手。”
对方说着在洗得脱了线的衣服里翻一翻,攥紧了什么,并且在卡特听话地伸出手后,将那玩意儿郑重其事地放进对方手里。
仿佛是跟随着这样的举动,第二个、第三个小孩儿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小霍尔曼认真接住一把零碎的东西,低下头去仔细分辨。
他看见了三四个五彩缤纷的糖果盒。
金属皮的外壳,上面印着老式的商业画,其中一些已经掉了色。兔子的衣服和女人的口红被磨掉一部分,画着糖果的部分则被摸得光溜溜的,好像有馋得不行的小手曾反复在上面摩挲。
“这是……”
“安将最好的、最漂亮的糖果盒子分给了我们。”
小女孩的眼睛是最常见的棕黑色,并不比其他人更独特,但不知为何,卡特觉得她就该是莎拉口中的“乌珠”。
“他说他遇到了好心的家人,对方会带他离开这里。”
“但是他没走成,所以我们在等你回来。”
“我们决定将他最喜欢的那些糖果盒给你——他分给我们时都忍不住哭了,因为这是他最值钱最宝贵的财产——这样你就能将它们带去中等星,见一见他没见到的大房子和更大盒的糖。”
虽然看起来胸有成竹、挺有主见,但对方在面对一位同塔夫塔尔格格不入的成年人时,内心其实不那么确定。
“你……你会带去吗?”
小霍尔曼拿着一堆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仔仔细细洗干净的空糖果盒,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没有打听到猫崽一样的孩子叫什么。
直到今天,他才从对方的朋友口中,获得了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
“你要是不想带走也没什么。”
乌珠尽量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她背在身后的手正在不安地抠手指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嘎!”
哪怕是被温柔地抱进怀里,三个小孩还是集体发出了受到惊吓的叫声。
他们很怕成年人,本能地试图从那双手臂间溜走。
但紧接着,一些滚烫的液体落在他们的脸颊上、脖颈间。
小霍尔曼抱着一堆小萝卜头,同时还握着手里几个滑稽可笑的铁皮盒子。
那双一度干涸的绿眼睛连同金色的睫毛全都低垂着,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但枯萎的土地总是会再次在雨水中苏醒,就像沙沙的细雨打落植物的叶片、落在青青的草地上。
“谢谢。”
他说。
“谢谢你们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会带它们去中等星,去高等星。”
“然后等到塔夫塔尔变得和那些星球一样时,它就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那一天得很远啦。”
乌珠轻声说,她觉察到面前的人没有恶意,于是故作老成地抬起手,安慰性质地摸一摸对方的头。
“说不定得等我变成老太太的时候。”
小霍尔曼摇摇头。
他含着笑,声音显得温柔又多情。
“不会很远。”
他说。
“在你们长大之前,在你们变成大人之前,它就会到来。”
感到害羞的小孩子们快速地咕哝两句,尽量保持着镇定地道了别。
他们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因此脚步轻松又快乐。目送着几个身影跑回建筑物里后,霍尔曼家的家主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在原地蹲了一会。
他像是想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手指反复地拂过几枚铁皮盒子。
莎拉不出声,站在一旁等候对方调整好情绪。
然而在那之前,一只手搭上了小霍尔曼的肩膀。
“很高兴听见种子发芽的声音。”
“也很高兴在一颗心脏被野心所充斥时,仍旧有一个柔软的角落被留下。”
平静的语调不疾不徐,尾音舒缓。
“我来兑现一个承诺。该回家了,卡特·霍尔曼。”
蹲着的人抬起头,望见正俯视着自己的身影。
纯白的人站在恒星下沉的光线中,几乎成为明暗交界线的那道线。毫无瑕疵的端正容貌碎裂一角,细细的裂纹蔓延在对方的左颊上。
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宁静神情。
“回家吗?”
卡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下一秒,昔日的帝王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流着与施耐德相同的血的人不说话,唯有温和的笑容中残留着泪水的痕迹。
过了很久,卡兰才听见对方的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