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吃午餐的时间。”

说话的人慢慢地在整间卧室里逛了一圈，然后伸手拉开衣橱的门，在成堆的衣服中翻找。

一无所获之后，对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最终选择跪下去，向床底下张望。

野兽一样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同对方对上视线，活像两颗冷冰冰的玻璃珠子。

趴在床下的小孩一声不吭，只是紧盯着到访者的一举一动，仿佛在做什么充满兴趣的观察实验。

下一秒，半大的孩子爬进来，爬到她的身边。

“要吃饭吗？”

没得到回答对方也不急，就那样趴在黑黢黢的阴影中，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不饿就晚点再吃。”

“但是生长期的小孩最好按时就餐。”

艾琳感到无趣。

一个不生气、不上火的观测对象，实在是令人提不起兴致。

于是她不再搭理对方，自顾自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老霍尔曼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淡又干练的样子，典型的高等人，上流社会的精英。

可对方关起门来其实挺容易破防，这大概是原生家庭带来的后遗症——说一不二极端强势、能力超群的父亲在脑袋顶上压了一辈子，即便施耐德去世，人们也会不自觉地将其与父辈相比较；下面的兄弟又将对方当成家主，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要决策者负责，双管齐下的局面导致老霍尔曼的脾气不算好。

她喜欢看破防的人，这会让她觉得好笑。

可是老霍尔曼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兄弟，却永远温温柔柔、没什么生气的迹象。

无论她的行为举止多么不合常理，对方好像都当作没看见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不饿。”

艾琳说。

“我晚点再来找你。”

紧接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几步跑到窗口前，然后开始往外爬。

卡特没能拉住她，也根本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一只灵活的猴子那样顺着二楼的墙壁溜下去。

获得自由的那一个从主宅的侧面跑进后花园，那里相当广袤，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在首都星最大都市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会有这样一片开阔的草地和树林。喷水池连同小型湖泊带来潺潺的流水声，鸢尾和菖蒲一类的水生植物花叶低垂。

她沿着矮矮的花墙摸到了分界线，越过侧门就是戴维斯家的庭院。

莎拉同对方家庭的关系不错，也很讨喜，导致老戴维斯恨不得将霍斯特的女儿也一起装回家。

大一点的女孩子经常打开侧门，邀请同龄的米娅一起玩。在那扇小门被缝死、糊满高科技探测仪和安保设施前，它差不多是两个小女孩的秘密通道。

可这一次没有莎拉。

坐在隔壁草地上的只有米娅。

对方没有穿平日里的裙子，反而穿着一整套骑装，看见矮墙上探出来的脑袋后愣了一会，然后招招手。

“是莎拉的小妹妹呀。”

大一点的女孩子说，邀请对方进入她家的后院。

艾琳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笑容轻快的女孩，像是在锁定自己的猎物。

她们僵持了片刻，最终米娅从草地上站起身，将看到一半的书拿在手里，向着两家相连的墙壁走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问，眼神里写满好奇，无恶意的那种。

“想过来玩吗？我可以替你开门，我还有些小饼干。”

说着她将手臂搭在矮门处，蔷薇的纸条垂落下来，白色的花瓣细碎又蓬勃，带着甜蜜的香气。

“卡特和海因茨呢？他们没和你在一起？你和家人吵架了吗？”

小孩子总是问题多多，一旦提问就变得停不下来，米娅没得到任何回应可她也没生气，只是笑着俯下身，望着比自己稍微低一点点的小孩。

“想不想听故事，我可以坐在树荫下给你读一点莎拉最喜欢的故事。”

“我过不去。”

艾琳最终回答，她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神情。冷酷又缺乏情绪。

“而你也过不来。”

对方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像是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或许梦境中的人物行为不需要讲究逻辑，米娅并没有深究下去，反而贴着矮墙坐在小小门廊的绿荫下，再度冲艾琳招了招手。

“那要不要坐下来？我们可以隔着门聊天。”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和家人吵架了吗？我也经常同克里斯争吵，不过到最后他总是会以哥哥的身份向我道歉，他的道歉礼物一直都是书。其实我不太喜欢童话故事，我更喜欢那些画着各种各样房屋、宫殿的图册。”

“那就给我说说吧。”

艾琳突兀地发出声音。

“挑一个你最喜欢的故事。”

米娅没有因为这毫不客气的话语而生气，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想要听听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这个故事艾琳听过很多遍，小霍尔曼在读故事时声音永远不疾不徐，是最适合哄小孩睡觉的那种。

可海因茨听不得小美人鱼，因为听到最后对方会嚎啕大哭，把睡意通通哭没。对方听见小美人鱼会哭，听见寒号鸟会哭，总之听见一切关于死亡和离别的故事都忍不住掉眼泪。很多人认为小孩子无法理解死亡，但其实生物的本能写在每一个的基因里，人不需要学习什么是活着，他们从一出生就知道如何活，而死也是同理。

现在她不得不再听一遍。

米娅的声音更柔和一些，并且她的叙述方式与小霍尔曼不同。

她不需要照着书本念原文，反而配合着一些细小的肢体动作，将表情做得生动又形象。绿叶的阴影沙沙地扫落在对方的脸颊上，温暖的风带着春日里花朵馥郁的馨香。

艾琳听她说完这一个故事，才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最喜欢它？你不像是相信王子与美人鱼的爱情的那种人。”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当然不是。”

米娅说。

“可我喜欢小美人鱼的家庭，到最后她的姐妹们也想把最小的妹妹带回家去，为此她们付出高昂的代价，换取了一把匕首，而她的父亲也在等着女儿回到海底。”

“所以王子的爱其实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小人鱼从头到尾都被自己的家人爱着，她没有做什么错误的选择，哪怕变成泡沫，在朝阳中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她也获得了一个永恒的灵魂。”

“为什么想去看水榭长廊和中心高塔？”

蓝眼睛的孩子面无表情，冰冷地问出另一个问题。

“它们很重要？”

这一次米娅快乐地笑起来，那些张扬又雀跃的神情写在她的脸上。

“因为我同莎拉早早约好了，我们太久没休假，难得一次出行当然要选择彼此都感兴趣的地方。”

“水榭长廊和中心高塔是最典型的地标建筑，谁不想亲眼看看呢？”

“况且我要将照片发给克里斯看，让他好好羡慕一阵子。毕竟他可没什么机会离开首都星、随心所欲地跑到中转星球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观光旅行。”

“他太忙啦。”

轻轻地叹着气，对方合上手里的书本。

“爸爸很看重他，觉得他是戴维斯家的未来，所以总是教导他要承担起长子的责任。”

“可他小时候的梦想其实是做星际探险家来着，他说会带回来一大把的黄金和宝石，能够让我用陀斯克拉石搭一座美轮美奂的城堡。”

“那根本不是什么恰当的建筑材料，我保证建成一周旧得开裂，他在建筑方面像个傻瓜。”

“米娅。”

艾琳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小美人鱼的姐姐用她们的秀发换取了割断王子喉咙的匕首，说实话我还挺欣赏这做法的。”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

“换做是我，我可懒得做什么泡沫，我得发挥匕首的最大价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