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了吗?”
年轻人笑着坐在对方面前,注视着正在检查装备的小队长。
“嗯。”
乔茜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快速扣紧全套外装甲,依次将武器佩戴好。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吧?”
曾经的0013当地向导也换上了革命军的衣服,习惯了传统服饰的人对于这样的装扮还不太适应,有点害羞地扯一扯自己的衣角。
“不再休息一段时间?”
冷淡的女人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所有铭牌,将那些叮当作响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口袋里去。
“我同他们在一起。”
她调整一下自己的面甲,没有立刻合上头盔。
“我和我的队伍在一起。”
“那么祝您顺利。”
从座椅上站起身,这位出身于0013的新兵同对方握了握手。
“我会在这里接受一段时间的训练,然后再等待接下来的调配命令。可能我们以后会在同一个战区相遇,也可能我们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他说。
“愿你们将玛塔赫的诗与0013的风带往更远的群山,让那里的人也得以看见春天的颜色。”
乔茜用力回握了一下。
“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击败,我们与他们同在。”
曾经的向导从窗户望出去,望着刚摆脱病床没几天的小队长同几名康复的队员拥抱片刻,然后坐上前往星港集合的轻型飞行载具。
受轻伤的人健步如飞,重伤未愈的人则带着苍白的脸色,病恹恹地背着自己的枪。可是在被同伴抱紧时,每一个人都笑起来。
原本的地表机械旅小队成员和突击艇作战小队成员加一起,如今凑不齐一支队伍的人数。
不知是谁伸手撤掉了飞行器的窗户,几颗脑袋立刻钻出来,用力嗅一嗅0013的空气和风。
现在这颗以谷地和观光风行艇而闻名的星球,终于不再裹挟着火药和焦糊的气味,不再被浓烟与爆炸所充斥。
“这才该是对的样子!”
那些年纪都不算大的士兵叽叽喳喳喊出来,冲着远处的群山鬼吼鬼叫。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对着医疗站的医疗官和护士胡乱扔飞吻。
他们没有唱玛塔赫的诗,也没有唱那些中等星和高等星的流行小曲。
他们在唱“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击败”。
“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击败,我们的祖国正将团结锻造。从南到北,每一个人,从盐场到灼热的矿洞,我们走向南方的森林,投身于斗争与工作。”①
在那样乱七八糟的歌声中,曾经的向导、现役的新兵辨认出了小队长的声音。
她确实是战场上的报春鸟,而非死神。
她和她的队员自寒冬起飞,先一步将春天的风带往远处的群山。
于是靠着窗户的年轻人笑着挥一挥手。
“下次见。”
他说。
“下次见。”
除去那些先一步前往近地轨道附近集合的队伍,0013的指挥中心里此刻还残留着不少仍在紧急布置后续安排的人。
推开大门走进去,就能看见双手抱臂的埃尔莎,这是两周以来忙得不分昼夜的女人第一次离开各个医疗设施和储备仓库,出现在临时指挥中心里。
“随队的部分怎么办?”
在和胡塞起争执的时候,她看上去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这样一场战役你们又要制造出数不清的伤员,我不认为留在0013是最好的选择。这里的工作我已交接完毕,当地驻军目前物资还算充足,那些医疗队成员可以很好地处理接下来的一切。”
“留在这儿安全啊。”
胡塞挠了挠头。
“你们是后勤部队,况且索斯金也暂时驻扎在这,你见过他了吗?你们没啥见面时间,好不容易有机会多相处一阵子还不好?”
“我见过,我现在可以走了。”
埃尔莎的表情冷得掉渣,不过她本来也没多少好脸色。忙到没时间睡觉的社畜是不可能面带微笑、时刻情绪温和的——阿方索除外。
“我来这里是为了见索斯金吗,长官?”
胡塞张张嘴。
虽然搞不清原因,但灵敏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女人可能要发怒了。
而且是火山喷发的那种。
“我来这里是因为0013的星核能源提炼厂发生了大爆炸!”
埃尔莎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路走高,在指挥室里回荡,看得出她确实处于暴怒的边缘。
“因为成千上万个受伤的人缺胳膊少腿躺在床上!因为一些等待着进一步治疗和精准手术的人需要技术更好的医疗团队!因为你们去莱昂的地盘打仗会带来更多的病号!”
“因为我的职务和职业道德优先于个人感情,而不是让你看着我的脸,轻描淡写地说‘这个姑娘来找她的爱人,现在他们能够好好地谈情说爱了’!”
“当你同我说‘安全’这个词,你是在看我的性别、我的私人生活还是我的军衔?!战争中没有安全,我没有,你们没有,所有人都没有!如果有人敢信誓旦旦地说他安全,那么他不适合战场,趁早滚蛋吧!”
阿方索刚迈进大厅,就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咆哮。
他看见自己的兄弟被吼到墙角去,弱小,可怜,又体型庞大。
革命军的领袖笑出声,忍不住走上前去解救自己的二把手。
“埃尔莎。”
他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你随行,接下来我们确实需要你和你的队伍。”
重要的事放在前面说。
“不过你确实该和索斯金聊聊,在战斗之外我们并非机械,那些挽留住我们脚步的柔软情感也不是毒蛇猛兽。它是我们回归的地方,也是我们走向战场的原因。”
走到近前,阿方索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让呼哧呼哧愤怒喘气的女性医疗队首席别再那么生气。
“去吧,起码给自己半天的休息时间,让你的爱人也放个假。”
温柔的蓝眼睛望着比自己略低一些的人。
“我看了你提交的报告,后续安排没有问题,所以今天放下你的工作,让你留下的小队提前几小时学着去适应。”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无论是守住0013的索斯金,还是不眠不休奔跑在每一处医疗设施间的你,你们值得一次相聚。”
“明早起飞前赶到星港就行,我们在那等你。”
埃尔莎的火焰被浇灭,她看了自己肩膀上的手几秒钟,然后干脆利落地点点头。
“行,我去见见他。”
她冲总指挥行个礼。
“明天我会准时集合。”
说着这风风火火的女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走去。
路过胡塞时她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下次说话注意点。”
等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阿方索才冲自己的朋友叹口气,再度伸出自己的手,拍一拍被吼得蔫了吧唧的人。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有时候好意的表达形式不对会出大问题。”
“埃尔莎先是医疗队的首席治疗官、革命军的高级军官,其次才是埃尔莎、埃尔莎女士、同索斯金相恋的人。你会对任何一名男性士兵说‘后方安全、留在后方吧,这样你就有时间同自己的伴侣相处’吗?”
“如果不会,那么你也不应该对着她说。”
蓝眼睛望着不停挠头的胡塞,阿方索没什么生气的表情。对待自己的兄弟要有耐心这一道理,他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理解得一清二楚。
“懂了吗?”
“好好,我明白了,我的错。”
双手举过头顶,革命军的二把手发出响亮的叹气声。
“所以才说我当不了领导者,我压根没考虑那么多,我就想着他们好不容易身处同一颗星球,索斯金还受了挺重的伤。”
“我没想否定她的个人价值,我只是觉得大家朝不保夕,多聚一聚、多看对方一面是好事来着。”
“以后我一定注——”
胡塞的话语戛然而止,低头望着自己的肩膀。
“你的手怎么回事?”
阿方索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将左手撤回,让止血贴的一角缩进袖子里。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处理公务时不小心蹭破点皮。”
“好了,今天的事情很多,第二集团军那边还需要你调整一下,0013我想留下三个地面旅和一支支援舰队,以免帝国的舰队绕后偷袭。”
胡塞没接话。
红头发的男人静止了两秒,随即猛地抓住对方收回身侧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捋起制服的袖子,然后一把扯下那张止血贴。
他的动作太快太狠毒,以至于连阿方索一时间都没能及时挣脱在这份挟持。
“这是什么?”
在盯着伤口看了整整半分钟后,胡塞问。
他的眼珠子紧紧地黏在对方的手腕上,目光撕也撕不下来,用力到将朋友的腕骨处攥出一片鲜红的痕迹。
“这是什么?”
“我说了,只是一次意外受伤,身处战场的你应该知道一些小伤不可避免。”
阿方索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起来。
“胡塞副总指挥,你的行为——”
“卡特·霍尔曼?”
毫不留情地打断对方的话语,顶着一头红发的脑袋抬起来时,塔夫塔尔的疯狗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是卡特·霍尔曼对不对?”
在阿方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对方一把甩开了那只手,拔出枪就往外走。
他的步子又大又快,两步就迈出指挥中心的大厅。
然后这位革命军的二把手抬起胳膊砰砰两枪,直接击穿了闸门的锁盘,将跟在他身后冲过来的总指挥整个人关在门内。
头也不回地跳上轻型飞行载具,胡塞一脚踢开制动刹闸,将推进器猛踩到底。
小型飞艇发出激烈的咆哮声,贴着地表刨出深深的推进凿痕,以能够将人脑袋撞碎的冲击力弹射蹿出去。
休息处执勤的人换了新的一批,他们刚交接没多久。
其中两名正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挤眉弄眼地玩猜拳,就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鸣。
风驰电掣的飞行艇几乎整个撞进休息处的建筑物,它扬起的灰尘将所有站岗的士兵吓一跳,本能地拔枪瞄准。
紧接着他们看见最高副总指挥从还没落地、处于急刹悬停状态的载具上跳下来,手里提着自己的枪。
“全部撤离。”
对方说。
“我要执行隐秘任务。”
随即这疯狗一样的男人没做任何多余说明,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深深的通道内胡塞的头发随着前进的步伐晃动,活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直接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这里是整个休息设施的最顶层。
胡塞站在卡特·霍尔曼的门口,在凝视一秒后,他一脚踹开对方的大门。
睡得不太安稳的人还没有起床。
哭太多的后果就是小霍尔曼的眼角尚带着没能消褪的红痕,那双绿眼睛因为巨大的动静而茫然睁开。
紧接着这毫无防备的高等人被一把扯起来,同时他的房顶被扫射出一圈筛子般的弹孔。
冒着青筋的手死死地扯住他的衣服领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卡特抓着那只手,费力地分辨面前的人。
“谁……谁?”
“你睡了他?”
胡塞的声音很冷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小霍尔曼本人,但确实是他第一次同对方面对面地说话。试图挣扎的那只手无力又苍白,带着养尊处优的金贵劲儿,无论如何挣扎都掰不开他的手臂。
“你睡了阿方索·加西亚?”
“什……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打不赢对方,所以你用怎样的条件逼迫他低头?”
“金钱?物资?支援?还是说你拿着被你那群狗下属带走的资料威胁他?”
“你拿着他的过去逼迫他躺在你下面?”
“你怎么敢?”
胡塞说。
“他头一天刚刚同我说,要将你放进信任列表里去,他将你视为能够赋予一定信任的合作伙伴!”
“结果一转眼,我就在他的手上看见新的伤疤——你怎么敢让他在时隔二十年后给自己留下新的伤口?!”
“上一批这么做的大君被我炸成血肉、被我将脑袋割下来挂在高塔上,下一个莱昂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可你竟然当着我的面做这种事,我一向很佩服那些不知死亡也不知畏惧的愚蠢贵族的傲慢。”
“我没、没有……”
卡特被他拽得喘不上气。
“高等人。”
胡塞带着笑,轻轻啧了一声,此刻的他看起来如同兽类。
帝国联合镇压部队将这骁勇善战的疯子称为塔夫塔尔的疯狗,他在阿方索身边太久,以至于太多人忘记了他的本质和常人不同。
革命军领袖二十年如一日将这野性难驯、只服从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的男人带在身边、耐心教导、给对方披上一层人类的外皮,可对方的内里绝非正常人。
塔夫塔尔的福利设施和大赌场培养不出正常人,那儿只会走出撕咬同类尸骸的野兽。
“回答。”
他平静地说。
“如果你回答错一个字,我就一枪崩了你。你拿着他过去的那些记录和影像去威胁他了吗?”
“你觉得他是可以通过利益交换得到的珍稀商品吗?”
“你看见他手腕上的伤疤了吗?你怎么敢学着那些大君的方式去对待他?”
下一秒,在小霍尔曼挤出任何回答之前,胡塞整个人被撞到一边去。
紧追着赶来的阿方索发出剧烈的喘气声,以极大的力气将自己的朋友从床上踹开。
一双手摸索着小霍尔曼的颈项,然后又捧住对方冰冷的脸颊。
“有没有受伤?”
来不及得到回应,阿方索转身从扶着床沿站起身的胡塞手中夺取枪支,他采取了强硬的缴械手法,去强行抢夺那一份致命的凶器,将枪口扭向不对准任何人的方向。
这件事做起来并不轻松,单纯从体力和战斗技巧而言,在场没有人能打赢胡塞,枪就像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革命军领袖的左手伤口因为用力而迸裂,血滴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看见那流淌的鲜血,神情冰冷的疯狗终于松了手。
胸口剧烈起伏,阿方索握着枪,同时还要转身去查看小霍尔曼的状态。
被粗暴揪起来的人坐在床上,绿色的眼眸里茫然一片。
过了很久,卡特才慢慢地低下头,望着对方流血的手腕。
“是这样。”
绿眼睛的男人说,话语含混不清。
“原来是这样……我到现在才想明白。”
“我该听他的……”
“卡特!”
阿方索将枪压在腿下防止胡塞二次抢夺,身子前倾去捞小霍尔曼的脸颊,摩挲着对方苍白的皮肤,然后又去探查对方的身体。
“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没看见血迹,哪里有擦伤?”
那双始终聚不起焦的绿色瞳孔带着些涣散的情绪。
“我听见星港的鸣笛声……是飞船要起航了吗?”
确实有微小的、遥远的声音从窗户溜进来,地表机械旅的队伍正在换乘中型舰,他们即将前往近地轨道处和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的大部队汇合。那些阿尔法级的战舰一半会不轻易降至大气层范围内,重力对它们的影响太大。
卡特像是在侧头听那声音,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要起航了。”
“卡特?”
阿方索找了一圈没找到外伤,于是重新捧着对方的头,让那双眼睛同自己对视。